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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世(127)+番外

作者: 江行云 阅读记录

南灼吃了一颗,绿色的小圆球,带着点酸,是苹果的味道。这感觉的确妙不可言,甜蜜淹没了口腔,糖块滚磕在牙齿间,舌尖和嗓子都已经被齁得发疼,他还在不断疯狂地汲嘬。

可这种美好的味道对南灼来说已经变了意义,味蕾上的欢愉将永远召唤出他最悲惨恐怖的记忆。

日出时分他溜回家,把糖放进了南炎的棺材。他踮着脚摸了摸南炎冰凉的脸,在清晨的寂静里压抑着声音哭了。

第二天下葬的时候只南灼一个人送了一程,南宏祖没出屋。路两边有村民出来看,轻声议论说其实南灼才是南家的克星,先是姑姑,现在是弟弟。南灼听见了,用血红的眼看回去,目光狠得像是匹狼。

他眼睛里细嫩的血管已经哭破了,那双妖形的眼里充满了血泪,融裹着无神的目光,如同漩涡一般,令这具身体里还称得上柔软的那部分和南炎一起殆亡消散。

他变得冷情冷感,对他人对自己都是。他恨南宏祖,施暴者的痛快来自于受害者的反应,所以他在挨南宏祖打的时候从没哭过。后来南宏祖被抓,行刑前南灼去见了一面,父子两像仇人一样对望,南宏祖临被拖上车前还在喊南灼“畜生”。

“是畜生,”南灼笑了,他说,“你生的嘛。”

“你还知道你是老子我生的!”南宏祖挣着手臂,狰狞地说:“你敢害我!妈的......我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你就要死了。”南灼站在警察身边,抬高了消瘦的下巴,以胜利者的姿态凝视着自己的父亲。

南宏祖在监狱里瘦得脱相,双眼向前凹得厉害。他没力气了,被两名狱警半提着站着,对南灼说:“你他妈,就是个怪物......老子造了孽才生了你!你敢这么对我......你、你这是弑父!”

“虎毒不食子,”南灼的眼里雾气横生,“你忘记自己做过什么了吗?”

“老子没忘!”南宏祖吼叫着,“当初老子就该把你踹下去!操!”

“是啊,”南灼稍微侧身,不再看他,说,“你该杀了我的。”

时间已经到了,南宏祖被押走。骂声停止,南灼侧回脸,目送最后一程,他甚至从容地抬起手,动了动手指,以作告别。

在场的警察都很惊讶,他们甚至都不愿意直视南灼。有个狱警和同事说了句话,南灼听见了。

“这孩子,太不简单了。”狱警说:“心理受过创伤的小孩儿,未来都是两极的,要不就有真本事,成大人物......好像不少特厉害的人童年都不幸福......要不,就得和他爸一样。”

几天后滕勇安陪着南灼去领了南宏祖的骨灰,滕叔叔的意思是找片公墓,但南灼拒绝了。他去到海边,租了条船,开出段距离,把他爸的骨灰洒了。

才十岁的孩子,扬手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

那一天晴空万里,初秋的风带走蚀髓侵骨的恶。海水被吹荡起漪波,薄云散开,露出天际的光,点在南灼眼眸里。他仰面看最后一点粉尘消散,终于笑了。

带着哭腔的笑声徘徊耳边,南灼在弟弟和姑姑的坟前疲惫地撑着身体,头晕腿也麻,有点站不起来。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胳膊,掌心很热,南灼知道是萧过。他勉强站起身,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没有哭,仿佛并不悲伤,但萧过明白这是他在经久绝望后被迫拥有的麻木。他不表现出来,不代表他能忘。

夜晚时他们坐在水塘边,南灼折了一些细弱的芦苇梗,都是还没来得及长高就断在冬风里的。他指间动作灵活,把几根金色的枝和枯黄色的叶编在一起。

月光照亮了南炎和南秀娟的坟,群星安静地发着光,但这场景并不令人感到害怕,萧过只是觉得有点难过——为南灼难过。他侧脸去看南灼,看见那人还在专心地编着东西,看不出心情怎么样。

萧过说:“南灼。”

“嗯?”南灼没抬眼地应。

萧过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开不了口。他想了很久,终于还是跟着直觉,说:“谢谢。”

南灼挑了挑眉,问:“谢什么?”

萧过说:“谢谢你带我来,还有......”

还有接近残忍的坦诚,毫不保留的过去,以及不为人知的伤痛。

南灼说:“不客气。”

他用芦苇梗编了个环,抬手往萧过头上放,但发现小了。萧过不好意思地笑了,南灼也笑了,又戴到了自己头上。

他稍微俯身,看着水中自己的样子。风从芦苇丛中涌进来,吹动了他的发,细长的叶从芦苇环上垂下来,碰到了他的长睫毛。

天际只剩下一点光了,鸟群从水塘对面起飞,在黑天的那一刻低飞离开。南灼呆呆地抬头看着,叶子的尖端几乎扫进了他的眼,被萧过抬手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