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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明(645)

这种说法出自元朝刘因刘静修一篇叫《退斋记》的讽刺文章,通篇没有点名说的是谁只有少数学者分析刘因骂的应该是许衡在朝中进进退退,认为许衡假借孔孟程朱的名头在欺世盗名,痛斥这种人误国误民。

毕竟许衡人称鲁斋先生,题名为“退斋”嘲讽的是什么人实在再明白不过了!

可惜这种“再明白不过”也只适用于程敏政他们这些学有余力可以深挖文章背后故事的人。

这种“私淑朱子疑出于老”的说法可不是什么好话偏程敏政还在后面跟一句“此四公皆所谓豪杰之士旷世而见者”叫人怎么猜得出他在讲谁!

大多数考生哪怕侥幸读过这篇《退斋记》恐怕也不知晓到底说的是什么人。

这不是在为难穷困考生吗!

既然朱厚照都拿“小先生说”起了头,文哥儿也不好再躲在背后摸鱼。他理了理思路跟程敏政说起自己前些天给朱厚照讲的出题之法表示他绝对不是针对程敏政而是小猪崽子自由发挥!

文哥儿又把阅卷时刚给朱厚照讲的公平原则他觉得这道题确实有些不妥,这等奇僻的出处会为难住许多家庭条件不好的考生。

他们朝廷开科选士,不应该在这种地方人为设槛把人拦在仕途之外。

当初老丘在国子监当祭酒,就曾经致力于扫荡这类出偏题怪题的风气!

文哥儿条理分明地分析起这道题的问题所在,连那颇为生僻的《退斋记》也讲得头头是道。

程敏政本来心中不乐,听他这么一说便没了最初的郁闷。他笑着说道:“你果然跟着丘学士读了许多书,连《静修集》都看过,还记得这么清楚。”

文哥儿说道:“修《成语词典》的时候跟丘学士聊到的。”

他小时候刚跟着老丘编完《大学衍义补》摘要,又不得不跟着老丘修《成语词典》,脑子里别的东西可能没有,名人轶事记了一堆。

这个挨骂的许衡也是个很牛逼的大佬。

据说他小时候就有过这样的著名事迹:那时大家在路边采梨子吃,只有许衡没动手,别人说:“世道乱了,梨子没主的。”他摇着头回答:“梨子没主了,难道我的心没主了吗?”

现在人许衡还在先师庙里被尊为先儒,终明一代偌大的先师庙拢共就这么一个元朝人!

他们明朝现在用的《大统历》,还是许衡他们那批人合力编纂的《授时历》换了个皮继续用来着。

这么个公认很牛逼的前辈,拿嘲讽他的话当谜面不太好吧?

叫人家考生怎么答题哟!

他觉得这题出得挺巧妙,就是这谜面可能需要换一换。

文哥儿认真探讨起问题来,句句都能切中要害,想说服人可太简单了。他本来就不是怕事的人,只是平时没必要事事争先而已,真碰上事后他也不会畏首畏尾。

程敏政听完文哥儿的考虑和建议,点着头笑道:“是我没考虑清楚,这题也不必改了,直接换道新题好了。”

朱厚照在旁听文哥儿分析题意,才明白这题打的是什么哑谜。他正听到兴头上,就接收到文哥儿“你千万别再一句一个‘小先生说’了”的暗示眼神。

他哼哼唧唧半天,没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再把“小先生说”挂嘴边。

接下来的出题过程顺利多了,因为朱厚照看了程敏政出的新题,发现自己还是不太懂,选择直接传给文哥儿让文哥儿给他讲里头的典故。

程敏政明显接受了“不人为设槛”的建议,出的题倒是再没有什么生僻出处,文哥儿几乎都是一拿到题就能把题意给朱厚照讲清楚。

程敏政算是明白为什么丘濬和李东阳他们都这么喜欢这小孩了——

不管你用什么典,他都能马上领会;不管你说什么话,他都能明白你的意思。

平日里有这样的小友陪伴,难道还不算是一桩难得的人生乐事?

程敏政心中那一点儿芥蒂此时已经没了。

他同样是神童出身,十岁便被荐入翰林院读书,从小便有令旁人艳羡的际遇,为人自然也颇有傲气。不少人都说他恃才傲物,算起来确实有那么一点。

但他对于真正有才学的人他还是很乐于交好的。

至于那些你说的话他根本听不懂,平日里满嘴陈腔滥调或者空话酸话的家伙,他觉得着实没什么必要往来。

他宁愿去教歌姬读书都比和他们应酬要强,至少亲自教出朵解语花来还能娱心娱耳娱目!

某种程度上来说,程敏政本人平时的人际关系和丘濬、钱福差不多,也难怪他和老丘以前交情还不错。

听了文哥儿关于科举公平性的说法,有几个出身挺一般的考官不免有些感同身受。他们少年时家里穷,很多书他们都没机会接触,若是科举题从那些书里出,他们怕是没机会坐在这里当阅卷官的。

本来他们以为程敏政和文哥儿会起矛盾,都做好了帮劝几句的准备。

哪怕程敏政会不高兴,他们也决定赞同文哥儿的建议。

没想到文哥儿居然把一向颇为自负的程敏政给说服了。

众考官对视一眼,看向文哥儿的目光带上了更多的欣赏。

这小孩进退有度又不失少年人的锐气,不主动惹事却也不怕事,难怪小小年纪便有平步青云之势。

李东阳看着文哥儿时不时给太子一个警告般的眼神,心里直乐呵。

这小子吧,小时候什么都敢干,整出篇《讨金莲癖檄》敢把他们这些人的名字全署上去,偶尔吩咐他写个文章他能给你写成市场调研,从小没少折腾他们这些老师,总叫他们又好气又好笑。

当然,更惨的还是他亲爹王华,王状元养娃的诸多经历都够出几本书了。

现在好了,文哥儿自己的报应也来了。

若不是场合不对,李东阳都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出题会议上的小小风波悄然揭过,大家都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此时贡院外面却起了不小的风波,原来是有江西考生的夸夸其谈不知怎地起了众怒,有人直接把话传到都察院那边去,说是他们还没入场就有人夸口说某某稳中状元,这个某某前些年又正好曾去隔壁休宁听过程敏政的课,说不准有人在发挥“江西传统”来了个先进带后进。

所谓的“江西传统”就是指解缙那会儿一榜录取了百来个江西人,前十更是被江西人占了七个,其中三个直接就是解缙老乡。

可不就是先进带后进嘛!

御史等到考生散场时一打听,这么埋怨的人还真不少,尤其是那些考得不好的更是大吐苦水,表示都是题目太偏太难他们才不会做。那些昂首阔步走出考场的家伙铁定是直接得了考题!

倒是也有说公道话的,比如唐寅对这次科举考题的评价就是“今年的题目不难啊,小半天就写完了”,不过他考完后也发现自己判语题出了点小差错,估摸着会影响拿头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