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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蛟(77)+番外

作者: 柳千枝 阅读记录

黑暗浸透了他那不伦不类、阴差阳错而生的灵魂,但偏偏沈漓用幻境为他保留住了对光的向往和渴望。

所以那时他站在树影下也一直抬着头要睁眼看天光,所以他离开天风门之后选择了躺在云端——那是最靠近太阳的地方。可那阳光没能让他一身冷掉的血重新回暖,也没能照进他迷雾幢幢的心里。

捧着一颗稚拙的真心追上来的萧椒做到了。

真是神奇,他明明数度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暴戾,甚至真的想过要杀了那不知分寸的小鬼,但那小鬼坦荡又真诚,即使只是短短的那么一点时间的接触,却把自己这来路不明、动机不纯的人端端正正放进了心里。怎么会有那么好骗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傻的人?

沈漓也是。

别人说他是神明他就信,让他去龙吟阁守上数年凡尘江山龙脉他便去,最后被骗得一无所有,守的却是凡人的这么个破烂江山。

在天真这方面,萧椒和沈漓那么像。沈谧那时对萧椒那点微末的恨意大约也来自于此,他想,他其实是羡慕的。如果沈漓也像萧椒一样被师门好好保护,也该是萧椒这样的吧,被骗了也不怕,还有师兄弟们替他讨公道,凡尘打一遍滚回到师门去,拍一拍衣上尘土,依然是那个耀眼如斯、一腔赤诚的“沈漓师兄”。

沈谧从怔愣中回了神——虽然他走神其实也不过一瞬。

他忽然才有些回味过来,昨夜为什么自己会莫名其妙冒出那样一句自己都觉得奇怪的话来。他在下意识地试探,试探着要靠近萧椒,靠近这个浑然不觉得危险、一厢情愿往他面前拱的人。万魔王说的其实不错,他们是一样的,扎根在淤泥里却想要伸出腐朽的枝条去触碰月亮。

他深觉自己对萧椒的这试图接近的心恐怕还是本能居多,恶念的本能不就是毁灭美好的存在吗?

但这“月亮”曾经照亮过他浑浑噩噩的在幻境里糊涂颠倒的日子。

就算是报答那只讲着“从前有座山”的小鸟吧,沈谧想,自己还是稍微善良一点。

离萧椒远点。

沈谧还没找好稍微温柔一点的措辞,忽然感应到了什么。

歇云山上白骨与火焰此起彼伏的那个夜晚,他曾捕捉到过那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萦绕着他三千年噩梦的气息,是那个狂妄地从沈漓身上偷取修为、寿元、命数的,沈谧从未看清楚记明白的人!

沈谧眯了眯眼,方才想的那些温柔措辞什么的一瞬间都被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好像陡然被从梦中惊醒,飞快化成了一道烟追寻而去。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天却依然是阴沉的,沈谧一路掠去带起了一阵风,卷得枝头的雪都大块大块往下掉。

他一路追着那令他厌恶的气息到了南州城郊的一处院子。那院子宽敞气派,种了一圈的梅树,有早开的一两朵花立在枝头,伶仃地在寒风中微微发着抖。有琴声泠泠,沈谧听不来琴,只觉得那琴声有些缭乱,可能同自己胡乱按的没什么两样。

“你终于来了。”琴声戛然而止,有人在院子里遥遥问道。

是个雄浑低沉的男人的声音。

沈谧并不出声,脚下却半点不客气地向前走,手边冒出的黑雾似乎很明白主人的心思,猛地冲上去把门直接撞开了。

他迎上了一张满含笑意的脸——木头雕的假人脸,雕工精湛栩栩如生,但好死不死,正是沈谧自己那张。

黑雾几乎瞬间把那假人裹起来,银光锋利,一眨眼将其绞成了碎块。

但紧随其后,沈谧看到了满院子的木头人,表情或哭或笑,木料有新有旧,无一例外,都是沈谧的那张脸,或者说是沈漓的脸。任谁乍一眼看到这场面,都是有点不大舒服的,哪怕沈谧以前盯着沈漓的脸看了几百几千年,一眼看到这么多“沈漓”在院子里,他只觉得一股子郁气从胸膛升起。

那些神色各异的木头人仿佛活的一样,都在门开之后转过头来看着这“不速之客”。

“四百七十二年,沈漓,你终于回来了……”有人从木头人堆里走出来,“你走之后每一年,我都为你刻一具木偶置于此地,加上你方才毁了的那个,这院子里正好是四百七十二具。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惊喜。”

那人衣着富丽堂皇,衣衫上镶金嵌银,腰带发冠上都缀满珠宝,神色疯狂阴鸷,眼尾下垂脸型瘦削,天生便是一副刻薄阴险相。这个人看起来实在不算风神俊秀,也并不威武高大,甚至连一声丑得奇特都当不上。

沈谧不是没想象过这该是怎样一个人,可这人哪一个都对不上号。

沈谧冰冷冷站在雪里:“我不是沈漓,我是……来索命的恶鬼!”骤然之间,沈谧周身的黑雾窜起来又铺开去,几乎一眨眼,整座院子都被黑雾笼罩住,银光跳跃其间像炸开的雷电,沈谧人已经栖身上去,手化作爪子把那人连着一只木头人一道穿了个串儿。

他目泛红光,额角青筋暴起,飞出了几片鳞甲来,眼尾一点红泛着不祥的妖光。

几千年累积的仇恨在这一点上爆发开来。偷走沈漓的力量的,原来竟是这样一个鼠辈么?四百七十二年,沈漓身死至今,正是四百七十二年,这人拿着沈漓的力量修为寿元,不在这世间夹着尾巴苟且偷生,却还有脸刻沈漓的雕像?

“四百七十二具木人……”沈谧强行压下自己□□的情绪,捏着那颗恶心的心脏,想到,“那我便算他死了四百七十三次,我要你也死四百七十三次。”

可那人却嘴角擒着笑,费劲地看着沈谧:“你……不是也没关系,沈漓很快就,很快就会回来了……”

他一声仿若叹息,却又一字一句扎进了沈谧的耳朵里。

又有雪开始飞了,凉风灌由上至下灌进了沈谧的衣领,一整院子盯着沈漓的脸的木头人齐齐化了灰,只有中心的那一具,端坐着,手抚上一床通体玉质的琴,琴上没有琴弦,但琴音却缓缓流了出来,像深渊下沾着潮气的雾瘴,黏腻又蚀骨。

而沈谧眼前那血流不止的人却缓缓抽身,退开了几步。他胸口被戳了那么大个洞,透过去都能看到院子中那弹琴的木人了,但只是喘几口气的功夫,那伤便依然愈合了一半。

沈谧却只能干看着。

他脚下身边,仿佛都堆积了无形的棉花,带着古怪的、混着血腥味的气息,柔软又不容抗拒地将沈谧束缚了起来。那些东西扒拉着沈谧,贪婪地吸食着他身上来自深渊下的黑气,甚至连同那些银光一道。

沈谧全然无法动弹。

他只能被那些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跟着眼前的地面一起往下陷。

像被浸入水里,沈谧觉得自己在不断下坠、下坠。

那木人毫无章法的弹奏声在沈谧耳朵中渐渐有了规律节奏,像是某种亘古绵长的咒语,丝丝缕缕。沈谧从指尖开始挂上了一层白霜,他暗自咬了咬后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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