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麟趾(119)

她们见文姜既非倾城之色,又无妩媚之姿,实在想不通对方到底有哪一点得安王青眼,最终只能归结为安王殿下眼光独特,行事与众不同,毕竟娶牌位这种事,也非人人能做到的。

不过贺融把文姜带到这里来,却不是像那些女眷想象的那样,一刻离不了她,而是想给文姜与季凌一些单独相处的机会。

走出园林后院,眼前景色登时为之开阔,春夏之交,草木繁盛,满目俱是青葱翠绿,生机勃勃,远处遥遥传来马蹄声与说笑声,近处大树下,却也有一堆人或站或坐,正在高声谈笑。

万春园的婢女侍从,不时手捧茶水点心,来回穿梭侍奉。

贺融方才没在女眷中瞧见李遂安,还以为她也加入打猎的行列中,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

其他人看见贺融贺湛,也都起身行礼。

贺湛摆手笑道:“今日不论尊卑,只论尽兴,你们继续玩你们的,不必管我们。”

他又指指人群中的张泽:“你小子给我出来。”

张泽嬉皮笑脸溜达过来:“殿下有何吩咐?”

“你小子长进了,我听说你主动请缨,要跟我去岭南?”

贺湛臂弯一伸一紧,将他脖子勒住,张泽忙不迭求饶。

旁人知道他们两人关系好,也不去制止,任由他们打闹走远。

李遂安走过来,明明是心中欢喜,却还要勉强按捺住,表现出矜持模样。

“多谢安王殿下赏脸,应邀出席。”

贺融:“卫王妃也给我们递了请柬。”

言下之意,他们是看在卫王妃的情面上才来的。

“……”李遂安无言片刻,“那边花开得不错,不知殿下可否赏光,与我过去走走?”

贺融颔首:“请。”

两人缓步往前,李遂安特意走慢一些,为免贺融跟不上,但她发现贺融的步伐,也许比寻常男子稍有落后,但并不比女子慢。

她心头胡思乱想,不知如何才能说出此行目的,便听贺融问道:“桑葚宴上都有什么特色?”

李遂安松一口气,答道:“众人会将各自府里头做的与桑葚有关的菜肴带过来,多数是糕点凉菜,以免放坏了,主人家这边也会准备一些热菜,让客人享用,眼下时辰还早,待会儿殿下就可以尝一尝鲜了。”

有了这个开头,两人总算有些话说,又聊了几句,李遂安把心一横,终于将心事说出来。

“殿下,我父亲有意撮合我与纪王殿下。”

贺融微微一怔,他已猜到李遂安今日可能会说的话,却没想到李宽属意的对象竟然是二哥贺秀。

但仔细一想,这也未尝不在情理之中。

贺融沉吟道:“二嫂新丧不久,二哥恐怕没有这个心思。”

李遂安苦笑:“我也这样说,但父亲说,纪王妃之位,不可能永远空着,陛下也有意赐婚。”

平心而论,撇开他对李宽的怀疑,这的确是实打实一桩门当户对的良缘。

贺融道:“既然陛下与李侯都这样想,那就预祝你们心想事成了。”

“贺三!”李遂安气急之下,也顾不上尊卑了,脱口道:“你明知道、明知道我……”

“李娘子。”贺融道,“我们见面不过数回,我记得第二回 ,你当街诬陷我,想让宋蕴抓我去南衙大牢。”

李遂安委屈道:“后来你不是没事吗?我就是想教训一下你,那时候你若肯服软,我就让宋蕴住手了!”

贺融:“若是我不是皇孙,而是毫无背景的平民子弟呢,被宋蕴抓过去,那是个什么下场?”

李遂安一愣,慢慢低下头,半晌,小声道:“对不住。”

贺融淡淡道:“我生来不知服软二字怎么写,那时候若贺湛没来,我是真打算去南衙大牢作客的,宋蕴与贺湛从前在禁军有嫌隙,他必不吝于用些手段让我吃吃苦头。你觉得,我对你的观感会如何?”

李遂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心中似有万顷波浪,翻江倒海,激动难平。

“所以,你一直记恨到现在?你一直很讨厌我?”

贺融停下脚步,看着她:“你若当我的二嫂,我必会依照礼节,给予应有的尊重。”

李遂安红着眼看他,终于说出自己的心声:“我不想当你的二嫂。”

贺融沉默片刻:“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他转身离开。

李遂安原以为自己能够忍住眼泪,但到了此刻,泪水还是夺眶而出。

她告诉自己,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自己对贺三也不是就喜欢到了非君不可的地步,只不过比起纪王来说,她对贺融更熟悉而已。

她又告诉自己,其实贺融生母罪名仍在,腿脚又不便,比起他,父亲为自己选的婚事,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即使想出再多的理由来安慰自己,李遂安依旧无法控制内心那股悲伤委屈之意。

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因有着祖母的宠爱,几乎是全京城所有高门女子中活得最任性肆意的,有一回,看多了民间话本的她,对祖母义阳大长公主说,自己以后一定要嫁一个自己喜欢的如意郎君,哪怕门不当户不对,她也不会退缩妥协。

当时祖母是怎么回答的?李遂安抬起视线模糊的泪眼,往事历历在目。

祖母摸着她的脸颊道:“安安,你还小,阿婆可以宠着你,护着你,但阿婆虽然贵为公主,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话语犹在耳旁,李遂安闭上眼。

不是对方身份低微,难以高攀,也不是对方容貌丑陋,了无才情。

偏偏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

……

贺融走出没多远,就看见了季凌。

但他旁边没见文姜。

“发生何事了?文姜呢?”贺融见季凌脸色有些不对,便询问道。

季凌拱手道:“文姜往别处去了,我有事想与殿下说,叨扰殿下片刻。”

贺融颔首:“说吧。”

季凌犹豫片刻,还是说出实情:“不瞒殿下,前日我已将我与文姜之事,禀告家中父母大人。”

贺融:“他们反对?”

季凌低下头:“是。”

贺融:“那你自己作何想法?”

季凌深吸口气,复又抬首:“我此生,非文姜不娶。”

贺融面色稍霁:“那你打算怎么办?”

季凌郑重道:“还请殿下给我一些时日,让我好生说服我爹娘,他们最终会同意的。”

贺融沉吟道:“季家郎君,是因为文姜门第不高才反对的吧。”

季凌惭愧道:“是,我并未作此想,但我爹娘……恐一时半会无法被说动。”

贺融似笑非笑:“就我所知,似季氏这等人家,连天之骄女,怕是也未必放在眼里。”

季凌忙道:“不敢!”

贺融:“我并未怪你,如今门户之见比比皆是,季氏不会是唯一一家,也不会是最后一家,但你对文姜一片真情,愿意坚持到底,却令人钦佩,日后你们俩若好事能成,我会上呈陛下,为文姜求赐一个诰命。”

季凌由衷道:“多谢殿下体谅,敬冰定尽力而为,文姜这边,我不好开口,还请殿下为我转圜一二。”

贺融忽然一笑,笑得季凌莫名其妙。

“我有一计,能让你爹娘明白你的决心,你要不要试试?”

“……”季凌有种不妙的预感。

第82章

桑葚酒呈上来时, 卫王妃正与女眷们说笑谈天, 但今日最出风头的主角却非卫王妃,而是姗姗来迟的皇长子妃宋氏。

宋氏虽然现在只是皇长子妃,但大家都知道,陛下有意立淮王为太子,眼下只在时日长短而已, 皇长子妃, 迟早都会变成太子妃。

无须宋氏主动找什么话题, 众人自然会围绕宋氏来寻找话题, 从发钗说到吃食, 甚至是带孩子,但凡女人家感兴趣的,自然而然就能热火朝天。

宋氏的话不多,偶尔说上一两句, 她如今与刚来京城时已大有不同,即便谈不上明艳大方, 但也瞧不出村妇的粗鄙之气, 不管众人心里对这位村妇王妃作何想法,面上总还要谈笑风生, 和乐融融。

“说到丝帛之色,最妙的,当属天水碧了。”一位贵妇人就道。

宋氏并不知道天水碧是什么,所以她没有出声,以免献丑。

卫王妃含笑道:“夜雨染成天水碧, 我也曾闻其名,据说当年前朝末帝时,江南曾有人染成‘轻烟天水碧’作为贡品,我祖母年轻时也有幸亲眼得见,可惜后来被乱军焚毁于战火中,听说那个匠人也已去世,再也没有人能染出那样的轻若浮云,碧如天水的薄纱了。”

也不知哪个缺心眼的,在一干八面玲珑的贵妇中,竟忽然出言道:“听说淮王妃善于织布,想来知道这薄纱要如何织出?”

宋氏有一瞬间的无措,但她毕竟是亲身经历过宫变的人,很快冷静下来,并未大动肝火,还能颇为得体地回应:“照我看来,这样的技艺还是不会的好,地方官为了讨好天子而劳民伤财,就不是陛下所愿了。”

卫王妃暗暗松一口气,原想为宋氏解围的,这会儿倒是用不着了,忙顺势笑道:“淮王妃说得是,这等奢靡之风,正是亡国之兆,还是不要效仿得好。”

说罢又不着痕迹看了那个出言不逊的愣头青一眼,后者总算反应过来,脸色都白了,赶紧闭上嘴,再也不敢贸然插话。

上一篇:神造 下一篇:撞鬼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