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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趾(13)

此时距离本朝建立,不过短短二十八年,许多有些年纪的人,依旧记得本朝建立之前那场持续了百十年的乱世,军阀林立,民不聊生,自打高皇帝坐稳了江山,大伙儿才有好日子过,可如今又来个什么叛军,老百姓根本不想打仗,却不得不奋起反抗。

身后就是自己的家园,有自己的父母妻儿,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血腥气四处弥漫,但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贺湛已经感觉不到整条右臂的存在,因为那一次次手起刀落,不知斩落多少敌人。

一身衣裳,血迹污渍,斑斑遍是,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靠在城墙上,胸膛不住起伏,眼睛望向远处的夜空。

那沉沉的黯淡中,一丝橘色似有破开之象。

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见下一个日出。贺湛这样想道。

那一刻的脑海,浮光掠影般,闪现出许多人事。

一家人遭遇流放,离京去往房州的路上,摇晃破落的马车里,生母染病沉疴,生机渺茫,四岁的自己只会跪在旁边默默流泪,什么也做不了,三哥将他揽入怀中,一只手覆在他眼上,说了一句“睡吧”。

贺湛轻轻叹息一声,闭上了眼。

然后他就听到爆发的欢呼,如平地惊雷,划破寂静长夜。

“援军来了!朝廷来救我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与正文无关の小剧场

贺湛:嘤嘤嘤我冷。

贺融递给他一盒火柴:点了吧,你能看到你想要的东西,有烤鹅,有苹果,还有圣诞树。

贺湛:……

贺融:好啦,逗你玩的,就算城破,一家人死也死在一块。

贺湛:嗯。

例行亲亲~

第12章

贺穆与贺秀二人,打从离开竹山起,到带着援军赶来,整整过去七日。

这七日,对留守竹山的人而言,是煎熬,是等待,对贺穆与贺秀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路过房陵也未停留,花了整整两日时间抵达商州,向商州刺史谢石求援。

谢石果然没有令他们失望,他在得知房陵没有出兵救竹山之后大怒,痛斥司马匀枉顾治下百姓,又表示会立刻派出五千兵马去解围,令疲惫不堪的贺穆兄弟俩颇为安慰。

就在此时,武威侯张韬带着朝廷的五万大军也到了,闻知竹山遇险之后,张韬二话不说,便与贺穆贺秀兄弟一道启程前往竹山——经过房陵时,还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司马匀闻听朝廷大军来了,亲自迎出城,先是感谢陛下天恩,武威侯辛劳,又声泪俱下陈述房陵如何自身难保,他正准备调拨一半兵力前去驰援竹山,没想到朝廷就派人来了,实在是天佑竹山。

贺秀实在没忍住气,当场就顶了一句:“谭县令三番四次差人来房陵求援,可都没见着使君的回复!”

司马匀一脸讶异:“谭今的确派人前来过,但我已经跟他们说了,让竹山稍安勿躁,本官身为房州刺史,一方父母,如何会置竹山安危于不顾?”

他继而沉下脸色:“莫不是谭今欺上瞒下,假传本官号令?”

贺秀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算是开了眼了,还想再与对方辩驳一番,却是张韬将他拦住了:“竹山情势危急,我奉朝廷之命前往平叛,就不与司马刺史多寒暄了。”

他挥挥手,示意大军出发。

司马匀忙道:“武威侯匆匆过境,不妨歇息一晚再走?”

自己救援不力,还想拖着别人去救的步伐!贺秀差点又忍不住要破口大骂。

贺穆悄声与他道:“如果武威侯因为去得迟了,没能解救竹山之围,司马匀就可以推卸责任,让朝廷追究武威侯的责任,而非他的。”

真够不要脸!贺秀心里狠狠呸了一声,对这个迟迟不肯派兵以致于竹山陷入危急的房州刺史没有半分好感。

张韬自然不会如他所愿,大军从房陵匆匆路过,主要是为了让司马匀提供粮草,司马匀可以无视谭今的求援,却不敢无视张韬的要求,不管内心作何想法,他只能按照要求准备足够的粮草。

但部队行军,毕竟与两人轻装赶路不同,张韬让大半士兵和辎重在后面赶路,他自己则先带着一千骑兵,与贺穆他们驰往竹山。

一路上紧赶慢赶,不是没想过竹山已经沦陷的可能性,在张韬看来,那样的敌我悬殊之下,竹山十有八九已经保不住了,皇长子贺泰也有可能已经落入敌手,那样一来,他就只能按照陛下吩咐的,宣布贺泰为国尽忠,奉节殉城。

可他没有想到,竹山竟还能苦苦支撑到现在。

整整两个日夜。

张韬随身只带了一千骑兵,但这些人俱是精锐,对付同样因为攻城而疲惫不堪的叛军绰绰有余,很快就将对方大败,叛军不得不退守上庸,而整座竹山县城,几乎是欢声雷动地迎来了张韬他们。

听见消息时,贺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也已经做好了守城无望的准备,但蝼蚁尚且偷生,谁又甘愿眼睁睁地等死呢?

大户人家听见叛军来袭,争相恐后往外逃离,像贺泰这般对生活还抱着无限眷恋的,自然更不想死了。

但绝望之中,他内心深处犹有一丝庆幸,因为贺穆与贺秀都逃出去了,无论事态如何糟糕,贺家起码还能留存一条血脉。

直至援军到来,狂喜盖过了惶恐,贺泰犹堕梦中。

“竹山……这是得救了?”他问谭今,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谭今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这种死里逃生的激动,此刻正洋溢在每一个竹山人的心中。

“对!贺郎君,我们得救了!”

谭今拉着贺泰,迎向张韬,深深施礼:“侯爷天降奇兵,力挽狂澜,下官代竹山全城百姓多谢侯爷的救命之恩!”

张韬也没摆什么架子,伸出双手相扶:“谭县令不必多礼,若非你带领百姓坚贞不屈,便是我来了,也只能面对一座被贼子占领的城池罢了。”

回想这些天的担惊受怕和腥风血雨,谭今不由长长出了一口气。

张韬又主动跟贺泰打招呼:“贺郎君也辛苦了。”

谭今忙道:“这次除了贺家大郎与二郎前去商州求援之外,也多亏了贺郎君与另外几位小郎君的通力协助,竹山县之所以能守下来,他们当居首功!”

他虽然才干平平,胜在眼色不错,也知人善任,当初那等情势下,若反应慢些,又或古板一些的县令,也许不会放贺穆贺秀出去求援,如此一来,就算有个张韬,也不知竹山情势危急至此,晚来一刻,随时可能被攻破城门。

但现在贺家立下如此大功,皇帝既派了武威侯前来,也很可能念在长子一家的功劳上,让他们回京,谭今不吝于做个顺水人情,再推贺泰一把。

话说回来,这次守城,贺泰虽然表现平平,但他底下几个儿子,贺穆贺秀就不必说了,贺融贺湛同样出色,谭今也非虚言。

在外多年,贺泰也学谨慎了,闻言就谦道:“此是县尊领导有功,也是士兵百姓奋不顾身,英勇抗敌之功,非我一人一家能耐,说首功实在不敢当!”

张韬笑道:“贺郎君过谦了,大战方歇,诸位想必都累了,若是谭县令不介意,可以让我带来的人去轮值守城,让士兵们好好睡一觉吧!”

谭今忙道:“侯爷肯接掌此事,下官岂有不乐意之理,但凭侯爷吩咐!”

趁着张韬与谭今寒暄之际,贺穆贺秀上前来见过父亲,分隔不过几天,却差点生死相隔,两人都难掩激动:“父亲,您没事吧!”

贺泰也深吸了口气,按下心中激荡,拍拍他们的肩膀:“我没事,家里都好!你们干得不错!”

……

城内欢声雷动,士兵们三三两两,相扶着陆续下了城楼,唯独贺湛靠墙坐着,动也不动。

刀就在手边,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

并非没有人过来相扶,却被贺湛拒绝了。

他很累,累到了一根手指也不想动的地步。

城内的热闹仿佛与己无关。

他闭上眼,神情淡漠,只想就此大睡一场,不必去管身外闲事。

脚步声越来越近,而且是朝这边来的。

贺湛皱了皱眉,心头浮起不耐。

不是都说了不必管他吗?

对方动静不小,仔细听,脚步似乎一轻一重。

贺湛心念微动,睁开眼。

“三哥?”

贺融嗯了一声,弯腰来扶他。

贺湛轻轻叹了口气,顺势起身,他全身乏力,右臂更是完全没了知觉,为免给贺融增加负担,只能将身体重量大部分放在背后城墙上。

“你怎么过来了?听说武威侯来了,三哥应该与父亲一道去迎接才是,这次若没有三哥出谋划策,恐怕我们也坚持不到现在。”

贺融:“你废话忒多。”

他一手竹杖拄地,另一手抬起贺湛一条胳膊,横过自己肩膀,将对方搀起来。

“自己用点劲。”

贺湛苦笑:“我没力气,你别管我了,免得被我带摔了。”

但贺融的力气比他意料中的还要大一些,不仅将他扶起,还一步步带着他往前走,两人相互依靠搀扶,居然也慢慢下了城楼。

“三哥虽然上不了战场杀不了敌,但带一个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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