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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成灰(7)

目送着皇帝被强行带走的背影,他推门入内,看见御音坐在书桌前,却静静地,不知在想什么。

“你真的把如星……”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抬起来的眸中深处那一抹寂寞。

“是真的。”平静的话语,让他几乎怀疑方才是自己看错了。“他敢来刺杀本王,就应该早就预知了这种下场。”

“为什么?”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还是他印象中那个慈悲的碧华么?

“为什么?”御音略带嘲讽地扬起嘴角,“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那时为什么愿意留在本王身边,说是襄助,难道不也是在利用我吗?”

“不是的!”雁持冲口而出,神情无比震惊,他怎么能这么说,等待了一千多年的苦心,却被他一句利用我而抹杀!

“不是?”嘴角嘲讽的弧度在听到他的话之后更深了,看着御音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来,他无法动弹地只能看着他的靠近。“难道你不是利用我来满足你心中的那一个幻影?叫碧华是吧?”

“你……”他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你想问我怎么会知道的?”他冷冷一笑,走至他面前,两人的气息清晰可闻。

“你连梦中也心心念念的人,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可惜让你失望了,”他望进他震惊不可自抑的眼里,笑着将修长白皙的手指沿着他的轮廓线细细摩挲,从唇瓣,鼻梁,一直到眼睑。“正如你所听到的,我弑父杀母,篡谋皇位,滥杀无辜,根本不是什么好人,在这个贤王虚名的包裹下的,是一个恶魔的灵魂。我的邪恶,不是你所想象得到的。”蓦地箝起他的下巴,唇随即覆上,舌尖霸道地伸进里面翻搅着,看准他震惊得无法反应,更加深了这个吻。

雁持回过神,猛地推开他,御音冷不防被他推开好几步。他不以为意地舔舔唇,轻笑:“味道还不错。”

哀伤地看着眼前那个迥然不同的人,是他的错还是自己的错?“你本来就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逼得自己这么辛苦?”

“我不是这样的人?”他仿佛听到什么笑话般地大笑起来,“你认识我才多久,就自以为很了解我了?我该说你自以为是呢,还是自作多情?”

雁持的脸色一点点地苍白起来,却还是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你不是这样的人,无论你是碧华还是御音。”

御音突然恼怒起来,抓住他双肩用力摇着,语气带着嘲笑,“你凭什么自以为很了解我,你以为之前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么?”

他竭力忍下被他摇晃而晕眩不适的感觉,轻轻开口:“我不认为你有什么对我说谎的必要。”

“没有么?”他冷笑一声,“恰恰相反,有很多。你的武功,你的才能,可以为我挡掉很多麻烦,而我也可以借你的手除去很多政敌。知道为什么认识你没几天我就那么信任你,并且把许多政事都交给你处理么?”看着因他的话而变得异常苍白的人,他满意地笑了:“既然你一开始就把我当成那个碧华,我也乐得顺水推舟。”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那么早就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何不再利用我多一阵子?”心痛到了极点的感觉是什么,为何心还会有活生生撕裂开的疼痛,生不如死。

“因为我腻了,”清雅白皙的脸依旧那么动人,声音依旧那么温柔,然而说出来的话却让人的心冰冷到了极点。像是看透了他的心,御音轻笑,“你可不要误会,我不是什么良心发现了,我只是不想再在你面前扮演那个人人称道的高贵贤王,你看着我的眼神,已经恶心得让我受不了了。”

是的,他有满腹的才华,没有任何势力背景,也不是什么人派来的,自己大可加以利用,然而御音无法原谅他说要效忠于自己,却三翻四次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求情,更无法容忍他明明是在与自己说话,却分明是常常透过他在看另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而他,御音,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

脸色煞白,嘴唇紧抿,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对御音的话恍若未闻。

御音平静地说道:“如今我掌握了朝廷中绝对的权力,而你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你走吧。”

雁持半晌不语,看着那人,张了张口,却惊觉自己的声音有说不出的沙哑难听,“权力如朝云暮雨,转瞬即过,世上本就没什么永久的东西……”停了停,又艰涩地开口,带着淡淡的笑容,说不出的凄凉,“你要我走,我这就走,你……好自为之。”

可笑自己怎么会还有奢望,无论是前世的碧华抑或今世的御音,从来就不可能爱上自己的。

终究只是奢望。

奢望。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清冷的春雨,缠缠绵绵,仿佛上苍流不尽的泪。

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

钗细坠处遗香泽,乱点桃溪,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

7

雨一直下着。

由缠绵细雨直至滂沱大雨。

他毫无目的地在雨中走着,任由雨水湿透了全身。

视线有点模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个蟠桃宴上惊鸿一瞥的身影,那个瑶池边清雅慈悲的笑容,明明是那么真实,是自己所满心眷恋的,可是不知何时,那个身影,那个笑容,已逐渐被御音所取代。

尽管是前世今生,但他仍然分得出两人的不同。

碧华慈悲,御音则带了些许狡诈;碧华随和,御音却有着不为人知的坚持和固执。

你只是在利用我满足你心中那个叫碧华的幻影!

离去前,御音曾经如是说。

不是的!他忍不住摇头,喉咙因为干涩而不断咳嗽,咽下不知名的腥甜液体。不是这样的!自己关于碧华的记忆,只有悲伤和怜惜,而与御音在一起的日子,却会为了他的高兴而欣喜,为了他的忧伤而心痛,他的一颦一笑,总是牵动着他的心。如果说碧华只是心中一个遥不可及的影象,那么御音便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

孰轻孰重,难道还分不清楚么?

挡在他身前,为他除去政敌……

原来,自己的作用不过如此而已。

咳了一声,扬起淡淡苦笑,浑不觉唇角已经溢出了什么。

突然想起修道之时恩师的一句话:雁持,你天资聪颖,修道必有大成,可惜情根未断,多情者必自伤。你命中注定会有一劫,如若渡不过,便将万劫不复,盼你能够断情才好啊。

师傅,徒弟终究还是渡不过您说的情劫了。断情,断情,天不老,情难绝,既是亘古以来苍天未曾老过,那么这种刻骨铭心的痛楚又如何断绝得了呢?除非,除非魂飞魄散之时……

“咳咳……咳……”咳得弯下了腰,身体向前一倾,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眼皮渐渐沉重,终至合上……

身着龙袍的少年坐在龙榻上,清秀的脸庞上目光呆滞,身体仿佛石雕般一动不动,直至寝宫门外传来太监的唱和声:“六王爷到——”

软裘暖带的俊美男子刚刚推门而入,少年无神的眼仿佛立刻注入了生气,他几乎是从榻上跳起,扑向男子,紧紧地抓住他的双肩。“你告诉我,你究竟把如星藏到哪了,你没杀他是不是,告诉我,你没杀他是不是?”

御音微微皱起眉,拂开他的手,径直走到梨子木架前,随手翻开那上面一叠叠的奏折。“皇上为了一个男宠,已经连续多日没有上朝了,现在就连奏折也没有看过一眼。”

听到他轻描淡写的回答,少年的怒火更甚,“如星不是男宠!而且这些奏折不过是你和那些大臣生出来的官样文章,不批也罢!”

御音抬眼瞥了他一眼,复又把视线转回奏折上,“臣奉先帝遗命辅政,送奏折来给皇上批阅,这是分内的事,但皇上却不顾自身职责,天下百姓,一味地为了一个男宠和臣过不去,犯得着么?”

少年听到这番话仿佛顿时死了心,一步步后退伴着一声声冷笑,终于站定,却是一种极怜悯的口气:“御音,你真可怜,不知情为何物,不知心上住着一个人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像你如此,一生所汲汲的权势,终究也不过是春夜一梦,到头来你究竟得到了什么!”

“我得到了什么?”架子前的人终于放下奏折,朝他一步步走来,带着诡异的笑容,语气却轻柔无比:“潋,你才几岁,就敢来跟我谈什么人生,还说我可怜,看来是我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以致于没让你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丑陋!你可曾见过一个女人失宠后的仇恨会深到什么地步?你可曾见过一个母亲会不断凌虐自己的儿子,只因他长得和他那负心的父亲一模一样?你可曾见过一个孩子亲手将他母亲推入湖里,看着她在无望的挣扎中死去,而那个他称之为父亲的人依然在别出抱着女人寻欢作乐,即使知道了死讯连过来看一眼都没有的情景?”

皇帝被一步步逼到了角落,终至无路可退,双眼大睁,惊恐地看着这个与平时截然不同的人。

“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当年的海誓山盟,是多么动听,引得一个纯真不解世事的少女甘愿嫁入了深如海的侯门,结果呢,少女的梦碎了,那个对他说过甜言蜜语的男人又把这些话对着别的女人说,她学会了恨,连她的生命,一起埋葬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而她当年满心怜爱的骨肉,却成为她仇恨的发泄。你知道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要如何在这丑陋的地方生存吗,不知道的话没关系,我可以慢慢教你。”他从头到尾都温柔入骨的语气,却更令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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