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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没有花(43)

等她扔掉棉球,走回电视柜放好药箱,又去厨房泡了两杯热茶回来以后,他才终于放下了她的手机。

陆晚云在他身边坐下,情不自禁地把左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摩挲着,侧头盯着他的脸色看。

他转过脸来看着她,目光起初依旧涣散无神,对上她的眼神以后才渐渐有了焦点,嘴唇微微颤抖了两下。

她觉得他一定是有话想说,于是便对他微微地点了下头。

似乎被她的动作鼓励了,他马上就低下头去打了一句话:“刚才我妈妈问死的人为什么不是我。”

他面色平静地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甚至都没有看陆晚云的反应,自己又继续写道:“我知道她是一时生气,但其实我也希望死的人是我。”

陆晚云皱起眉,使劲地摇摇头。

他依旧在飞快地接着打字:“我是领养的。”

陆晚云震惊地看看他的手机,又看看他脸。

他无比平静地告诉她:“我生母是中国人,以前是酒吧驻唱的歌手,她也不知道我生父是谁。我六岁的时候,她生病去世了,我被一清父母收养,当时一清已经一岁。我现在的中文名字也是跟着她取的。”

清……澈……果然是清在前面啊……

“现在的父母对我非常好,虽然他们领养我是希望我以后能成小提琴大师,但是我听不见以后,他们也还是一样没有放弃我。是我辜负了他们,我宁愿替一清死。”

陆晚云只能再度使劲摇头。

“其实从我听不见以后,妈妈就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她觉得他们领养我反而是害了我。他们更不知道怎么跟听不见的人相处。其实我从来没有怪过他们。家里只有一清因为我去学了手语。她是我最亲的亲人。如果我当时能留下来陪她,她就不会……”

他没有继续下去,只是抬头无比内疚地看了看陆晚云,目光黯然到深不见底。

“你千万不能这么想。这完全是意外,怎么能怪你呢?”陆晚云也飞快地打着字,“就算是怪,也应该怪我。我早就知道方任不靠谱,却一直没有跟你说。如果我早一点联系你,或者再关心一下一清……”

他伸手按住她,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让她再说下去。

陆晚云长叹一口气,顺势就不自觉地握住了他的手。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们再怎么自责,都不可能让时间倒流了。

他的手机还亮着,备忘录上那一长串文字,是他最深最黑暗的秘密。她没有想到他居然撕开了自己的伤疤给她看,那鲜血淋漓的伤口让她心惊胆战,又无限心疼。

她从进门的一瞬间就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人抽空了,此刻又觉得它们被刀削斧剁,油煎火烤成一团模糊的血肉塞了回来,沉重得她无法呼吸。

她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安慰他,只是无意识地把他的手越捏越紧。他也同样用力地反握住她的手,坐近了一些,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半边的身体虚弱地靠在她身上。她那么想那么想抱住他,可是又舍不得把握着他的手松开。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许久,陆晚云觉得自己所有思考的功能都完全停滞了,除了坐在他身边,就彻底不知道再应该做什么了,还是蒋一澈先抽出手问她:“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她看他一眼,见他形容憔悴,满脸灰暗,便摇摇头,“你要不要去睡一会儿?这几天应该都没怎么休息吧。”

他也摇头,“要给一清守夜。”

“那我陪你一起。”她执着地说。

他想了想,点头答应了,又低下头去写道:“你爸爸的事我听一清说过。我想我也可以懂一点你的心情。很抱歉,让你想起不开心的事情。”

陆晚云匆匆地摇头,“没事的。”他们俩坐得很近,她一边打字,一边都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拍打在自己的耳后,令她不自觉地有些手抖,“我爸爸已经去世那么久了。”

虽然她下午刚去看过爸爸,但在他面前,她那一点小小的陈年悲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茶几下堆了许多锡箔,应该是用来折纸钱的,陆晚云心潮翻涌,于是便拿起一张折了起来,试图让自己冷静一点。她从小就给爸爸折过无数纸钱,早已经不需要思考。

蒋一澈也探身拿起几张锡箔,看着她的动作,似乎想跟她一起折。

陆晚云放慢了速度等他,一步步地教会了他折银元宝。

两手都忙活着,他们便无法交谈,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儿,机械地一张一张折下去。

元宝堆了大半个茶几时,蒋一澈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大概是困极了,手里还捏着一张没有折好的锡箔,修长匀称的手指毫无血色,被那张浅银色的锡箔映衬得格外苍白。

陆晚云拿过沙发上的一条毯子,俯身给他盖上。她的手不小心触到了他的脸,他在睡梦中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把脸又往她手上蹭了一下。

她缓缓地摸了两下他的额头,见他再度沉沉睡去,才继续埋头干活。

后来蒋一清爸爸下楼来了一次,远远地看见陆晚云一个人在沙发上折纸钱,便走过来问:“你是一清朋友?”

陆晚云站起来,点点头说“是的”。

“谢谢你啊。这些锡箔还是办丧事的服务公司送的,我们一家子都不会折,要不是你,都只能浪费了。”蒋爸爸看看茶几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元宝,先是客气地跟她道谢。他的中文说得本来就不太流利,声音又异常沙哑,听得陆晚云一边摇头说不用谢,一边眼睛又红了。

蒋爸爸看看睡着的蒋一澈,又喃喃地说:“还好你来了。一澈已经三天没睡了。你来之前他都没有哭出来过。”

陆晚云也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睡得很沉,眉头紧皱,脸上还是堆满了愁容。

“他……应该早点告诉我呀……”她跟着锁起了眉头。

蒋一清爸爸摇摇头,忽然哽咽了,“他一直忍着的呀。他要看着我和他妈妈,自己再难过都不敢哭的。”

陆晚云的视线一秒就被泪水模糊了,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蒋一澈身上的毯子,把他露在外面的半截小腿盖起来。

他已经进入了深睡眠的状态,整个人在沙发上蜷了起来,手臂抱在胸前,姿势像个小婴儿。

蒋爸爸长叹了一口气,“他们兄妹从小感情就好……一清被她妈妈惯坏了,都是她哥哥一直让着她……他们俩都是好孩子,可是我都没照顾好……”

蒋爸爸起身走过来,小心地想要摸摸蒋一澈身上的毯子,又像是怕吵醒他似的,只用指尖碰了碰,就收回了手。

陆晚云怕他越说越难过,赶快站起来劝他说:“叔叔,很晚了,您上去休息吧。我陪着他。您放心。”

蒋爸爸点点头,看看蒋一澈,叹着气摇了摇头,又跟陆晚云道了谢,才缓缓走开上楼了。

陆晚云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才重新回到客厅里。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坐在沙发一角,而是拿了一个靠垫铺在地上,坐到了蒋一澈手边。

她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把头默默倚在沙发的边缘,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身边的蒋一澈还是像记忆里那样,全身都是暖暖的,像一个小太阳。

他跟蒋一清长得确实不像,他的脸要棱角分明得多,鼻梁高挺,眼窝微陷,可能是亲生父亲身上有一点别国的血统吧。

陆晚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格外留意起他的长相来,也许是这样就能忽略他脸上的神情吧。

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在睡着的时候都如此悲伤,因为她从来不知道命运可以对一个人如此残忍。

那股浓重阴暗的悲伤笼罩在他身上,把此时的蒋一澈变成了一个与她记忆中完全不同的人,曾经的他笑得那么明朗,那么温和,那么阳光,遥远得就像一个绮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