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全听到了啊……这样也好,多个人证。”黎念不露声色从他的桎梏挣脱出来,垂下头喃喃自语起来。
程澈的手还悬在原处一动不动。
“毕良才和上头的人竟然要用那种龌龊的手段来逼迫你辞职?”他问道,语气变得逐渐激动起来,“他们怎么敢的!”
黎念看向别处神情凝重,沉默半晌后轻轻摇头否认:“其实我早该认清形势了。”
她见对方神情转为疑惑,苦笑着补充道:“这群人从一开始就不想让我顺利晋升,所以用尽各种手段阻拦。我想,我在公司耗下去最后的结局只能是从副驾驶的位置上退休吧。”
程澈不明就里,连忙追问道:“可你只不过是没有通过模拟机考试,之后还有两次机会啊。况且去年发生那么大一件事,你也算给公司立功了,飞行部凭什么不把机长的位置留给你?”
“呵,公司当初承诺发放的物质奖励到现在还没到账呢。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黎念看穿他的天真,有些羡慕地叹口气,不多话。
到底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还没让他遇上各方势力的缠斗,碰个满鼻子灰。
程澈回忆起方才在大队长办公室门外偷听到的对话内容,顿时明白她心里藏了许多难言之隐,便决定不再刨根问底下去。
在他低头神游之际,黎念绕到背后的售货机去买了两罐可乐。货品掉落砸在底板的重击声将他的思绪带回现实。
黎念见程澈被吓得打了个颤,忍着笑把其中一罐饮料递给他:“谢谢你有帮我解围的打算。”然后倚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抬头仰望大厦的玻璃屋顶。
楼宇内稀疏微弱的灯光反射在上面,像即将被黑洞吞噬的残败星云。
此情此景让她想起数月前和王宏谈条件的画面。彼时她刚从停飞的巨大心理阴影中解脱出来。
照理来说,经历过这段插曲之后,自己的飞行事业将会是一片坦途。没想到王宏竟然当面对她直言不讳泼冷水,道破海云积弊多年沉疴难医的真相。
黎念本以为王宏和她见过的所有中年男人一样,职场失意、满腹牢骚,故而完全没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直到现在四处碰了壁,她才终于领会到其中深意。
“曾经有人跟我说过,海云的经营管理状况江河日下,让我遇到合适的机会就赶紧跳槽。”黎念随手打开可乐浅饮一口,低声自语起来。
程澈被她单手抠开拉环的动作吸引,不由得效仿着这么做,还要故意扮酷接下话茬:“其实看细节就能猜到一点的。之前我们复训时在羊城住的那个海云酒店,明明硬装就已经很老旧了,结果连餐厅桌布这种软装都没能及时更换。”
黎念扭过头来,满脸惊讶:“可以啊程儿,观察得还挺仔细呢。”
程澈再次敏锐捕捉到她对他称呼的变化,权当是确认了她在不设防备时所流露的真情,心里释然三分,抿着唇回以淡笑。
“当然你也别太把我说的话往心里去,该怎么干就好好干下去呗,”黎念怕他被吓到,忙说些宽慰的话,“就算公司再乱套下去,局方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毕竟海云的存在对于整个民航业而言举足轻重……每一个还在岗位上坚守的同事也会珍视这份工作,大家都没想象中那么脆弱。”
“这些我都知道,”程澈道,“我也希望自己能为公司做点什么让它越来越好。可是我怕之后就没机会……”
黎念复杂地睨他一眼,自顾自地仰头猛灌下去大半瓶可乐。绵密气泡迅速从胸膛上涌到喉间,让她皱着眉头艰难吞咽下去。
她目光空洞思忖许久,才语重心长劝服道:“程澈,你跟我情况不一样。我辞职是为求自保,而你还年轻得很,只要坚持飞下去总会看到希望的。”
程澈看着她侧脸:“从来都不敢想海云的‘难姐难妹’到最后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当初他被拉进黎念、晋姝意和陈鹏鹏的三人群聊时,群名不巧正好叫“难姐难妹”。作为群主的陈鹏鹏表示找不出比它更适合的名字,便一直懒得改掉。
她们之间互相称呼姐妹的习惯因此也延续了下来。
黎念像是被他的话触动似的,深重地发出今天晚上不知第几次嗟叹。
其实她偶尔也会沉湎于过去,想象如果大家还能一起工作一起吐槽得有多美好。可是庸庸碌碌度过这半生,反倒无意之中证明,惟有变化才是成年世界唯一不变的命题。
她扯起嘴角故作轻松道:“对不起啊,程儿,当初我是怎么埋汰陈跑跑的,现在你也那样笑我好了。”
“不会的,”程澈很认真,“姐,我相信你即便离开海云也能在别处发光。”
黎念难得见他这么严肃正经,兴致勃勃地挑了挑眉。
“有想好之后的打算吗?”程澈问道。
“如果要跳槽到别的民航公司估计有点难,大概……”黎念趴在栏杆上抬头望天,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只能去通航撒农药?”
程澈忍俊不禁:“噗——”
“逗你玩的,”黎念笑道,“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像咱师父那样戴着四道杠退休。只要有新东家愿意接收我,哪怕让我再改装别的机型重新从F1做起也行。”
“等你的消息,”程澈举起可乐向她致意,“下一次再见就不是在航前准备室了,而是甚高频、青云端。”
黎念听不得这些肉麻的话,挤眉弄眼道:“也可以是在麻将桌上。”
两人相视而笑,隔空碰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