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渝转头对孔屏道:“明日一早,进城寻些画师来,让掌柜协助他们画出那女子的画像。”
孔屏点头,自然也知晓这件事情性质恶劣,倘若处理不好,就算是贵为长公主也一样要被天子问罪。
“那就劳烦掌柜先在这儿耽搁一晚了。”孔屏从座上起来,便要先领掌柜离开,掌柜期期艾艾看向辛湄,小心道:“殿下,‘文’字钱币是歹人冒充您私铸的,可是我们兑换它时花的全都是真金白银,这要是抓不住歹人、拿不回赃款,那我们的钱财岂不是……”
淮州城商贾云集,既是生意人,自然更倾向于使用市值大、方便携带的钱币,可以说,这儿是整个大夏最推崇新币的地方。去年,长公主体恤民情,免除了淮州一年的赋税,百姓们内心感念,对她甚有好感,所以,当打着“长公主”旗号的“文”字币面世时,大家一顿疯抢,根本没有多想。
他算是好的,家底本来也没多厚,满打满算就填进去六十两白银。可有些人就不一样了,瞄着“七成”、“八成”的折扣,大量买进“文”字币,不惜抄空家底,这要是拿不回来,不成了倾家荡产?
“据你所知,那帮人统共发行了多少‘文’字币?”辛湄问道。
“至少……有三万两!”
三万——
辛湄想起钱运山今日给自己看的账本,以及堆在库房内的那一箱箱白银,心知实际发行的假/币数量怕是远超这个数额。她既惊且怒,忍耐道:“放心,所有流入市场的假/币,本宫都会派人照价收回。”
掌柜听了这句,总算放心下来,庆幸之余,深感长公主大义,感动地向她作了一揖,这才跟着孔屏走了。
夜风吹来,满屋烛火颤动,辛湄脸色掩映在明灭火光里,更显苍白。谢不渝知她心忧,走去她跟前,握住她手臂。
辛湄抬头,人跟着被他拉起来,他往座上一坐,揽她坐在他大腿上。他很自然地搂住她,安慰道:“人证、物证俱在,这个局做得并不高明,破解是迟早的事,不必担心。”
辛湄听他开解,胸口郁气稍散,然而眉心沉沉,忿然道:“我那般信任他,可他竟如此害我!”
谢不渝反应倒是很淡:“人心叵测,再是忠诚的人,也有可能利欲熏心,忘恩叛主。长公主纵横朝局多年,难道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吗?”
辛湄哑然。是呀,人世凶险,最难窥测的便是人心,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年来,她又岂止是第一次被信任的人出卖、背刺?
辛湄沉声:“若真是他所为,背后必然另有主谋。当初这块封邑赐下来时,朝中便是一片反对的声音,这次出现假/币一案,就算能够彻查,那帮朝臣也势必要骂我束下无能,德不配位。”
谢不渝听着“另有主谋”,又看她分析起朝局态势时老道熟练,不由道:“你在朝中除梁文钦以外,还有其他政敌?”
辛湄却是摇头,想不出这次究竟是谁在背后暗算她。按照掌柜的说法,这次的假/币事件也就是两个多月前发生的,那时候梁文钦都已被定罪论斩,根本无从在暗处布下这样的圈套。可若不是他,还会是谁呢?
两人说话当口,耳旁“噗噗”有声,竟是山风裹挟着夜雨袭打窗柩,突然一声闷雷滚入夜幕,雨势骤大,令人猝不及防。
辛湄身体微弓,谢不渝的手掌已捂在她耳朵上,熟悉的臂弯像是坚垒,把她圈入一片安宁的天地。她放下戒备,慢慢靠在他胸膛上,疲累的身心有了喘息的空间。
“先休息吧。”谢不渝轻声道。
辛湄知道这个时候想再多也是徒劳,可是又想等一等戚吟风前去拿人的结果,谢不渝看出她的心思,道:“等他回来,也不妨碍你休息。今夜咱俩不折腾。”
辛湄瞋他一眼,谢不渝笑笑,也不容她置喙了,抱起她走出前厅,在果儿的护送下迈入西厢房。
*
一夜难眠。
次日,戚吟风从山下赶回来的消息传入房中,辛湄立即起身。谢不渝听得动静便也醒了,坐起来,手掌抵在眼睛上,揉去睡意。
辛湄穿上外衫,回身亲了他一下,哄道:“我去去便是,你睡你的。”
谢不渝唇角微翘,拉她回来,回亲了一下,跟着起身更衣。
戚吟风已候在过厅,风尘仆仆,满身未干的湿气,见得辛湄,他惭愧行礼,禀道:“殿下,卑职昨夜下山后,沿着官道往南追,不出二十里,果然追上了钱运山。可惜,那时他已被人所害,车上驮运的东西也全都不翼而飞。城门开后,卑职赶入库房查看,那十几箱白银不知去向。若没猜错,昨夜查账后,钱运山恐惧事情败露,携款潜逃,结果在出城后被人劫杀了。”
辛湄震惊,手心浸出冷汗:“杀他的人
可有留下证据?”
“昨夜雨势太大,现场除钱运山及其车夫的尸首外,并无其他证据。卑职本想试图追上行凶者,但是地上痕迹太模糊,无法辨清他们逃脱的方向,追出去十里地后,便无线索了。”
辛湄皱眉,钱运山畏罪潜逃,足以证明他参与了私铸假/币一事。出城后被人劫杀,则说明他背后果然另有主谋。
究竟是什么人,胆敢冒充她在淮州私铸假/币,且事情败露后,杀人藏迹?
辛湄越想越气,隐约有些胆寒,直觉这背后的势力非同小可。戚吟风道:“殿下,可要派人围住州府,向刺史问个清楚?”
私铸假/币这样大的事,作为一州主官,刺史不可能不知情。莫非,他也参与了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