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灼华年(35)

作者: 梨花落落 阅读记录

她优雅地笼着滑在额前的丝发,柔和地笑道:“夕颜,来日方长,可不要叫长公主府一方小小的天地便禁锢了你的眼光,天下间更有比这里矜贵的地方等着你去瞧瞧。如今先学些礼仪规矩,若日后有机会,便多出去走走,长些见识。”

陶灼华心间无限鄙夷,面上却露出恭敬又向往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

自谓成功地挑起陶灼华对荣华富贵的向往,长公主将碟子一推,领着两个人走到房间外头遍植蘅芷汀兰的露台之上。瑞安长公主指着芙蓉洲庭院深深、崇雍巍焕的景致问道:“夕颜瞧着这里比青州府可好?比陶家又如何?”

陶灼华目露羡慕,轻轻点头赞道:“青州府有些古迹名胜,虽是几朝众镇,也有江山如画,若论起锦绣富丽,自然不及京中。再者,殿下拿这里与陶家来比,却是说笑了。陶家虽是当地大户,又怎能与长公主府相提并论。但瞧芙蓉洲这一泓碧水,便足有陶家几个大了。”

瑞安长公主对她的回答十分满意,悠然笑道:“夕颜,你今日只瞧见了咱们府里的秀美雅致,还未曾见识过宫中的辉煌大气。所谓人往高处走,你记着我今日所说,只要你用心,往后可以生活得比在这里更好。”

陶灼华懵懂着点头,晓得瑞安长公主这是替自己种下希望,为将自己送去大阮宫中做铺垫,也不与她争辩,只一味憨憨地笑着,一幅未曾见过世面的样子。

只做被芙蓉洲内万千景致吸引,陶灼华一直瞅着芙蓉洲那一片雕梁画栋的楼台发呆,实则在暗暗留心,芙蓉洲内除却凤凰台四周已然逾规,如今这正房奢华豪蘼,还有好些地方也好似藏着玄机。

前世未曾进过大裕皇宫,不晓得与大阮是否有异曲同工之处。

如今长公主所居的正房,正好在芙蓉洲中心之位,两带曲水环绕,坐北朝南而建,却好似二龙护珠,正暗合大阮宫内中轴线上帝君所居的景阳宫。

若不是苏梓琴让她瞧见了象征帝王之仪的凤凰台,陶灼华还未曾往这上头留心,如今倚着露台四顾,心间的疑惑便如早春的蔓蔓野草,一时疯狂滋生。

瑞安长公主连着唤了两声,陶灼华才恍恍惚惚回过头来。她含羞露怯,一笼青丝垂在耳边,瞧着格外惶恐,只是低低告罪道:“抱歉,夕颜被芙蓉洲的景致吸引,一时失态,请长公主见谅。”

原是艳羡这些东西,长公主眸中隐晦莫辨,轻轻笑道:“一座芙蓉洲有什么稀奇,明日进宫去瞧瞧。夕颜若是愿意,还有更好的地方等着你。”

小姑娘眸色灿灿,透出灿若绮霞的表情,夸张地轻呼一声,又羞涩地低头回道:“殿下不要取笑夕颜,夕颜打小从未离开青州府,这还是第一次出远门,瞧见这么好看的地方,心里委实欢喜。至于殿下前日说的什么尚宫局,还有方才说的皇宫大内,夕颜更是连想都不敢想。”

苏梓琴听着陶灼华这般言语,一双慧黠的明眸目光灼动,分明是在敷衍长公主,却也演得十分生动。瞧着如今的她,再对照前世那木讷胆小的性子,苏梓琴不由莞尔低笑。只怕长公主起疑,她便依着自己从前的性子,故意嗤嗤轻笑了两声,被瑞安长公主暗暗一瞪,慌忙收敛了神情。

陶灼华只顾伸着脖子往外看,脚底下跟着挪动两步,因那墨玉地面太过光滑,身旁又有没有丫鬟搀扶,一个趔趄险些歪在地下,扶着一旁的花梨木高几站定了身子,显得有些狼狈,慌忙垂下了头去。

苏梓琴近在咫尺,涂着浅粉蔻丹的玉手动了动,仿佛想要伸出去搀扶,不晓得颤动什么心事,又悄然垂在碧绿的湘裙之侧,只默默望了陶灼华一眼。

☆、第四十七章 煽动

记忆恍若在这一刻重叠,苏梓琴一时有些恍惚。

前世的她与陶灼华那时也是这般坐在芙蓉洲里,瑞安长公主指点着芙蓉洲的景色,带着些睥睨天下的口气,两个小姑娘的心思不在这上头,都谁都未曾留意。

那时陶灼华羞羞怯怯,因贪看外头一株盛开的木芙蓉,不小心滑了一下。她近在咫尺,没有伸手去扶,而是从背后狠狠一推。陶灼华站立不稳,便结结实实倒在了地上。瑞安长公主目光如炬,冷冷在自己身上一剜,似是责备自己莽撞。

曾经以为拿着陶灼华替自己远赴大阮是父母对自己的疼惜,前世的苏梓琴从来不曾想过,她的命运与陶灼华何其相似,不过是瑞安长公主牵制李隆寿的手段。

交错的时空里,苏梓琴似乎看见了前世的陶灼华揉着擦破的胳膊低低的啜泣,更听见了前世的自己那尖利又嚣张的笑声,曾经那样疯狂而得意。

风轮轮流转,报应果然不爽。她顶着候门千金的名字金尊玉贵,却落得与李隆寿幽禁宫中,说起来还不如独守阳溪湖畔的陶灼华,起码心有所依。

一炉香尽,苏梓琴压着心间的酸涩起身添了块沉水香,又拈起一枚荔枝咬在齿间,露出与她从前不相符的安静与寡言。

瑞安长公主与陶灼华却依然说得开心,从苏梓琴的角度,能瞧见陶灼华美丽的侧颜,清亮的眸子间波光潋滟,犹如三月江南的烟雨,那样柔婉而又清新。

纵然瑞安长公主天花乱坠,无论是苏梓琴还是陶灼华,两人都晓得她这是在挖坑。比芙蓉洲更美更好的地方人间少有,自然便是要哄着陶灼华去的大阮皇宫。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长公主以为万劫不复的地方,其实就是陶灼华的新生。

苏梓琴仔细回想着前世听到的她与何子岑的翩蝶情深,眼里有着深深的艳羡。如今试了个七七八八,苏梓琴几可断定陶灼华与自己一样,都是来自前生。

奈何前世阴差阳错,本该成为联盟的两个人都沦为旁人的棋子,陶灼华一直晓得自己的身份,苏梓琴却是直到最后才明白自己的命运如此可悲。

若时光能够倒流,她一定不会那样狠狠碾压、欺凌陶灼华,而会选择与她结盟。这一世明知盟友便在身旁,却苦于依旧无法携手。

掐指信算着陶灼华离京的日子,时间已然太过仓促,苏梓琴简直心如油浇,守着瑞安长公主,只能做出昔日那幅傻白甜的小样子。

挽了两姐妹重回屋内,瑞安长公主趁势向二人讲起自己前轻时候的事情。她略去与大阮帝君那一段过往不提,只唏嘘着说道:“大阮繁华锦绣,若论湖光山色,更比咱们大裕胜着一筹。”

苏梓琴调皮地笑道:“大裕山川锦绣,沃野千里,才是一等繁华之地。母亲您是大裕的监国长公主,怎么反到羡慕起旁人的国土。”

瑞安长公主眸色晦暗,将手轻轻一攥,带了些睥睨天下的神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到时候天下一统,哪里还分什么大裕、大阮?”

见两个女孩子都是目露茫然,瑞安长公主惊觉自己有些失言,慌忙转圜道:“以后若有机会,你们很该去大阮看看,他们那里除却名山大川,还有着沙漠明珠,不逊于塞上江南,是你们在大裕瞧不见的风光。”

陶灼华目光中艳羡的神情一直未曾熄灭,她双眸璨璨发光,有些小心地问道:“殿下,果真可以么?女孩子也能出远门?”

瑞安长公主笑得虽然轻柔,语气却凌冽无比,她郑重说道:“男子能做的事情,为什么女子便不可?《女德》、《女戒》这些东西很该改一改。夕颜,再过一两个月,本国正有朝臣要去大阮,你父亲也会同去,你要不要去瞧瞧?”

陶灼华眼中明明灭灭,只紧紧咬住了嘴唇,一抹向往之色显而易见。她忐忑地绕弄着自己腰间银色的丝带,小心翼翼地问道:“郡主殿下会不会同去?”

苏梓琴瞧着两个人都在做戏,颊上酒窝浅浅荡起。她再伸出纤纤玉手拈了枚雪白的荔枝,含进自己口中,轻轻巧巧地问道:“母亲,我能不能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