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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始于夏日(142)

他又想,倘若早点发现这件事,自己或许也有恋爱的机会。

第六十九章

那种自制药物的副作用似乎还包括睡眠紊乱这一条,通过观察江口瞬的作息,邱十里发觉这人一天总共要注射三次,每次间隔八小时,非常有规律,从来不迟到。注射过后江口瞬会在十分钟内迅速睡着,并且只睡两个小时就自然醒来,生物钟准得可怕。其余时候,无论是白天还是半夜,江口瞬都精神抖擞,完全忘了睡眠这种东西的存在。

“睡太久浪费时间。”他得意地解释。

但就算醒着,邱十里也没觉得他效率有多高。见他身体状况欠佳,高烧还是不断,牙龈和鼻腔也间断性出血,时湛阳就给了他足够的时间修整,没有着急说那些所谓的“正事”。江口瞬也乐得清净,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怎么和其他人交流,经常独自发呆冥想。

在帐篷里,他就抱着宝贝电脑定定地看,在草原上,他就盯着天边整小时整小时地出神,除了飘飞的头发丝之外,全身都不带动弹一下。

时郁枫对他很感兴趣,那红衣少年也是,终究还是两个孩子,他们的兴趣不像其他员工那样不敢轻易表露,好奇就是好奇了,完全不知道做任何掩饰,两人一旦路过,就会远远地看上几眼。

有一次时郁枫跳下马背走了过来,“你们是双胞胎?”他用英语问。

江口瞬对神游天外被打扰这件事十分不满,况且,全身的关节也正在犯疼,实在是让他没什么好脸色。他的电脑也用英语答:“不是。我是邱先生的超级粉丝,按照他的模样整容的。”

“那你为什么要留白色的长头发?”

“你不觉得很时髦吗?”

时郁枫莫名其妙地走了,他觉得这话未免太假,可他也觉得自己得给玩伴一个交代,于是回到自己的马匹前,又是比划又是念叨这两天学的那点哈萨克语,跟默默等待的红衣少年比划了半天,对方只是点点头,紧接着又带他打野兔去了,也不知听没听懂。

勘探队还在夜以继日地忙活着,整条山涧都快被他们翻遍了,各种机器到处嗡鸣,几间临时化验室也是热火朝天,一辆接一辆满载的补给车被小萨满带进来,又空着车厢带出去。反而时湛阳这种做老板的没什么可干的,每天听听新的探测情况,再远程看看股市的涨跌,其余时候跟小弟黏糊在一起,悠悠闲闲,倒真像是放假。

邱十里却不以为然。这大草原上太阳毒,蚊虫多,物资虽说不匮乏,但都是粗糙的,淡水得省着用,掀开帐篷就是风餐露宿,眼看着勘探工作已经完成多半,地下有铷矿的推论证据越来越足,他也不想让大哥成天耗在这里,受这种罪。

于是邱十里在逗留的第三天决定,自己得打断江口瞬无休止的冥想时间。从贫血骨痛等等症状来推断,他觉得放下那一连串疑似胡说的癌症暂且不说,自己这位另类兄弟确实患有血液病,如果病得那么重,出去治疗也比在这里等死好。

“这两天休息得怎么样?”挑了对方刚睡醒的傍晚六点,邱十里端了两杯热茶,坐上江口瞬旁边的半面石块。

“休息?我是在思考。”江口瞬接过茶水,咕嘟咕嘟大口灌下半杯。

“你一直在思考。”

“思考是比蛮干合算太多的一件事,你要记住,不要总是跟在你大哥后面做笨蛋。”江口瞬还是很得意,那得意横在他脸上,甚至都要从敲打键盘的声音中溢出来了。

“你思考了什么?”邱十里问。

“很多。我要和你大哥聊,”江口瞬兴致勃勃地调高电脑音量,并不打算挪地方,“你也要好好听着。”

邱十里知道,这种时候抓着态度之类的东西不放就是愚蠢,他穿过通明的营地,钻进大哥的帐篷。时湛阳当时正在通电话,对面是市区内的医院,那位小萨满的父亲已经做完手术,也出了无菌室,剩下的就是住院休养,说是想见见儿子,问这两天可不可以。

时湛阳没有立刻给出明确答复,只是拿上自己的小手提箱,由邱十里推着,来到营地边缘那块安静的石头旁。

江口瞬的机械男声已经响了起来,“我们开门见山。”

“好。”时湛阳耐心看着他。

“第一件事,我要确定,你们是不是和我一样,发誓要把江口组处理干净。”

“是的。”时湛阳说。

“是的。”邱十里也说。

“那我也可以理解成我们目的相同,如果能够互相信任,也就能够合作咯?”

“当然。”时湛阳抄起双手。

“第二件事,”江口瞬眯眼盯着屏幕,夜完全暗了下来,他的脸被映上荧荧的光,除去拢在高领里的发梢,满头也都是雪白的,“搞死江口组需要具体做些什么,时先生,我想先说我自己的想法。”

邱十里站在两人之间,心里有点惊讶,江口瞬这人一向自我感觉良好得很,怎么到了大哥面前就知道客客气气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请。”只听时湛阳道。

“如果事情只是杀人那么简单,我也不用头疼到现在,甚至不用我去动手,杀人你们比我做得好,也做得快,但没有用。就算江口理纱子死了,副会长死了,若头也死了,还是会有新人上来,做出一支新的‘江口组’,我们杀都杀不完。因为他们的财源没有断掉,产业也都在,有钱就没有灭亡的道理。”

“的确。”时湛阳笑了,“色`情业、私人贷款生意,还有你给他们提供的毒品。这两年不动产已经基本都拿去抵押了。”

“抵押给谁?”

“有政府,也有我的朋友。”

江口瞬也笑了,轻轻地,发出类似“哧哧”的声音,他享受这种公平明白的信息交换,他说上点什么,时湛阳也不会跟铁公鸡似的半句话都不肯透露。

“他们以为我会长久给他们供货,只求在他们之间有个位置。你们也早就查到了吧?他们组里有个若头,从来不露面,也不需要和他们一起当流氓。”

“你就是‘凤凰’。”邱十里道。

江口瞬点点头,兀自从石块上滑下——骨骼的阵痛使他此时行动迟缓,毛衣倒还是顺利地撩上去了——他把下摆捋到胸口上方,背对着两人。

手电筒在邱十里手中已经打开,皮肤是惨白的,那把瘦得显出脊梁的腰上有些淤青和陈旧伤疤,一只凤凰则是最最扎眼,赤羽青翎,精神奕奕,色彩从胛骨向下漫溢,溢得整片腰背都是那扇巨大又精秀的尾羽,有种阴沉的华丽。

这是刺青,技法最古典的那种,江口组长久以来用以证明身份的铭印。

“他们不知道你的长相。”邱十里捏了捏鼻梁。

江口瞬坐回石块上,大概是着了凉,他开始打喷嚏,一喷再一抹,从鼻子到脸颊就红了浓浓的一道,他却没等邱十里帮忙,直接掏出手帕熟练地擦干净。

“的确不知道,凤凰和他们这群狗东西见面,当然要戴上凤凰的面具,谁敢多问我一句?”他又开始打字,“这是第三年了,他们根本离不开我,我的药学真是没有白学。你猜哪天我停止供货,江口组会发生什么?”

“不会发生什么。”时湛阳淡淡地说。

江口瞬搭在键盘上的手悬在了半空,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瞪过来。

“没有这方面的收入,江口组的日子会苦一点,但不至于垮台,但他们会追杀你直到你真的死了,”时湛阳脸色也是淡淡的,“起家就是靠成人产业,单说整片歌舞伎町,七成都是他们的店面,还有网站、录影……对了,还有高利贷。”

“那我至少能打击到他们。很重的那种。”江口瞬抽了抽鼻子。

“你的目的不是一次搞死他们吗?”时湛阳目光尖锐,不为所动。

“那你说!”江口瞬把电脑搁在一边,抱起双臂,看样子是受了挺大的挫败,一时间不打算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