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72)

“中秋前面，送节礼的人多，路上车比平时多了好多。”齐云泽偷瞄着莫平凡的脸色，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着天。“前面快到了。”

临近灯展的地方，车行的速度开始渐渐变慢，望着眼前大排长龙的车队，齐云泽索性直接靠边，走了一个小岔口，找了一个稍微偏远的地方把车停了下来。

二人走着人行道，跟着人流走到了展区，这里其实是老城区的一个中央公园，所在的位置离当年他们读书的Z城一中并不远，自打齐云泽小的时候，这里的中秋和春节都会有一个星期的灯展，那个时候的孩子信息相对闭塞，过节的时候看个灯展，逛个庙会，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最幸福不过的事情。

只不过现在，来看灯展的人里面，十几岁的孩子已经不多了，更多的是平日里在附近遛弯的大爷大妈和带着三四岁孩童的小夫妻。

两人走在展区，反而成了有些突兀的存在，这个年龄的男人，手里没有牵着孩子过来这里看灯展，怎么都显着有些奇怪，然而这个时候的二人，却早已不愿意去顾忌别人的眼光。

“你还记得上学的时候跟欧阳潇潇写过的情书么？”

“哎，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早就记不清了。”眼前一尊一尊的花灯走过，齐云泽早已不在意灯是什么样，只亦步亦趋的跟着眼前的人。

“你可能都忘了吧，你送我去火车站的时候，给我的那本小说里，夹着你写给欧阳潇潇的信。”

“哎……？”齐云泽愣在原地

“傻样。要不然我那个时候怎么会想起来帮你们两个牵线？你难道真以为我是职业红娘么？”点点齐云泽的鼻子，莫平凡笑笑。

“嗨……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还拿来调侃我。”

“……是啊，多少年了，咱们都长大了。”莫平凡站在一株花灯前，停住了脚步，可如果让我选，我宁愿一辈子不长大，一辈子在那个筒子楼里，一辈子在那个学校里，一辈子都在读高一（3班）。

“云泽……”

“嗯？”

“你知道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么？”

“什么？”

“就是咱们春游的时候，我去跟你牵那条红线。”眼前的花灯绽放着耀眼的光芒，制作精良的装饰叶片点缀着细碎不断闪烁着的灯串，莫平凡耐不住眼前的诱惑，伸手，想去触摸那五彩的霓虹。

“可是，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庆幸的是什么么？”拉回那人不听话的小手，偷偷的把他合在自己的双手之中：“我最庆幸的，就是你帮我牵了这条红线，如果不是，我永远都不知道，你在我心里一直有一块地方。”

“云泽？”轻轻的靠近了一步，莫平凡微微抬起眸子，看比他高出一点点的齐云泽，两人的呼吸交杂在一起，在混乱拥挤的人群中缠绕着，偷偷厮磨着。

“你会一直爱我么？”

“过去，现在，将来，只要我生而为人，便会一直爱你。”

那便够了，即使我从此孤独终老，一人，一身，一杯酒，了此残生。莫平凡悄悄拽了齐云泽来到无人注意的角落，微微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吻。

“这便是我能给你最后的记忆，从今天起，我就仅仅活在你的记忆里了。”莫平凡心中默念，脸上有泪滑落。齐云泽拥抱住他的力量太强大，强大到他连挣脱的欲望都没有。

第65章 第 65 章

莫平凡走了，中秋节的前一天下午的那班飞机载走了他的人，也载走了齐云泽的魂。

深秋的傍晚，天色渐暗，齐云泽蹲在花坛的路牙石上，面对着Z大教师公寓，手里夹上一根烟，任它静静的燃着，六七点钟的时候，公寓楼里亮起一盏盏暖黄色的灯，而那不用数已经熟记于心的窗户却始终一片漆黑。

齐云泽已经记不得他是第几次下了班跑到这里，明明知道那个人不在，却还是挂着思念想过来看看。一年前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夹着烟，在车里看着，看那人窗前的影子，似乎就能嗅到那人身上清爽的香味。

莫平凡已经走了两个月了，莫桦的病情比想象中严重，他甚至都没有时间再回国一次处理这边残存的事情。日本的医疗技术不足以为他父亲续命一年，莫平凡便动了全力想把莫桦送到美国去医治。而这些，齐云泽却并不知道。

自他走了之后，齐云泽曾无数次想要拿起手机，拨通他的微信，问问他事情处理的如何，可往往最后，却连一句问候的话也发不出去。

抽完手里的最后一口烟，齐云泽把空白的手机屏幕锁起，重新放回裤子口袋里，把烟头在地上按灭，随手丢到了一旁的垃圾桶里，他直起身，揉了揉两条因为蹲久了而发麻的小腿。却在抬头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孩子高大壮实的样子在学生人流中很扎眼，他驻足在公寓楼的单元楼下，右手像是在数着些什么，齐云泽知道，他也是在看那黑黢黢的屋子里是否亮起了灯。齐云泽笑笑，转过身去往校门口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不再多看那学生一眼。

莫平凡走后，所有关于他的便只封存在记忆里就好，至于其他，齐云泽并不想多在乎什么。毕竟日子还要继续过，人还要继续活。

齐云泽觉着，他这种生活状态也许很多年都不会再改变了，然而，两年之后，当筱满拿出一张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书的时候，他已经是完全乱了手脚。

“你是在开玩笑么？”

“没有……”

“为什么？”

“……你不觉着，我们两个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交流了么？”筱满坐在餐桌的另一面，刚刚安抚好两个孩子睡着的她，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疲惫极了。

“我有这个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的生活不是我要的。”她说

“呵……”齐云泽苦笑了一声，现在的生活何尝又是他要的。

“我们两个，自打相亲认识，一切就像被规划好了一样，结婚，生孩子，养孩子，所有的人看我们，都觉着我们这一家子幸福极了，可是云泽，你仔细想想，你跟我在一起，你开心么？你问问你自己的心，这真的是你想要的日子么？”

“可孩子怎么办？”齐云泽的声音有些嘶哑，可并不挣扎。

“哼……，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状态，除了孩子的牵绊，我们什么交流都没有。”筱满的眼角流下一滴泪水，却悄悄的被她抹去了：“这种被困在婚姻里的感觉我真的是受够了！我不想被规划，我不想再过这样牢笼的日子！跟你在一起的这些年，齐云泽，你摸着良心说说，你真的爱过我么？”女人手握拳头，却不敢大声哭泣的样子让人心疼，可齐云泽却连去抱一下都做不到。

爱过么？好像没有吧，这个女人像是在那个时候出现在他身边最合适的结婚人选一样，他便像是顺从命运的安排一样结了婚，然后有了孩子。至于爱，他的心早已给了别人，再腾不出任何地方了。

筱满哭够了，自顾自的擦干净了泪水，齐云泽坐在对面看着她，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的看过妻子了，她嘴角两侧多了很多细微的纹路，脸颊两侧的法令纹看起来也更重了，还有从前那双细腻的小手，现在看起来也红肿粗糙了很多，还有那双眼睛，从前的柔软的眼神完全变了，变的坚强而刚毅，让齐云泽完全认不出来。

“签字吧，我已经想好了，与其被困在这围城里，不如我自己出去，这些年我过得太压抑了，你明白的，因为你跟我过得一样压抑。”

“……你先去休息吧，我想一想。”手指轻轻按在那份离婚协议书上，齐云泽微微战栗着。

“……”筱满还想多说些什么，可看到齐云泽铁青的面色，也是一句话也不愿多说了，去卧室关了门，她也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睡着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