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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重妆华(3)

作者: 慕安图 阅读记录

这话阿兄说了不止一次,从我懵懂听到现在,等我明白其中的含义,因为听的太多,已经毫无波澜。

但后面那段,我始终不敢苟同。

哪怕是我第二喜欢的姜沫和葱白,若她们有一天背叛了我,我也能收回我的喜欢。但阿兄是个例外。

我冲阿兄一笑,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除非阿兄厌弃我,不要我了。除此之外,哪怕你要杀了我,我也不会怪你。不会难过。”

阿兄怔愣片刻,随即垂眸苦笑:“你啊……看来是嘴巴抹了蜜浆,说起话来甜的齁人。不过以后不要这样说了,不吉利。”

“好!下不为例。”我很乐意让阿兄高兴,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我期待着夜晚的降临,但若不是夜晚,我恐怕会好好打扮以示庆祝,让外面的世界迎接精心装扮过的我。可惜锦衣夜行,只是徒劳,我便懒得折腾。

裹着黑色披风,趴在阿兄背上的我,没有在宫中等待时的那般激动。天上连月亮也没有,伸手不见五指。

阿兄在人家屋顶上轻跃,如履平地,我只有佩服羡慕的份。

待落在一处偏僻小院,借着从户牖中倾泻的薄光,略略看清这院子,是我想象不到的简陋。明明是林家宗主之女,虽说是庶女吧……那句俗话说的好啊,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阿兄将我放下,扣响了亮着灯火的房间门扉。

开门的是位十五六岁的清丽少女,打着帘将我们让了进来,转身插上门栓。

“参见世子殿下,公主殿下瑞福金安。”林寄儿欲行大礼,被阿兄止住。

“免了。”

外室窗下的矮榻上设有席案,案上放着一摞竹简。

林寄儿与阿兄相对而坐,我与阿兄并肩坐在一方,好奇地四下张望,最后探寻的目光落在林寄儿脸上。

“你怎知我和阿兄要来?”

林寄儿还没开口,阿兄习惯性地摸着我的头发,就像给小猫顺毛。

“是我提前派人送信告知,你那会儿睡的正香呢。”

虽然还很好奇,还想问很多东西,也不能耽误阿兄的正事。便不再问了。百无聊赖,顺手将那摞竹简最上头一册拿过来打发时间。

“女则诫语……?”册面上大字写着的书名是我未曾听闻的,“这是什么书?”

我看向林寄儿,她看起来有些紧张。

“家父推崇的女德之书,教导女子必要温柔恭顺,从生至死,皆以父亲、夫君、儿子为天为纲。要深明男子之尊贵,女子之卑贱,不可有丝毫忤逆。”

还有这样的书?在她解释的空当儿,我已经翻开简册,便忍不住弯起眉目,笑出声来。

“呵呵,原来是披着《女则诫语》的皮,芯子却是《天册神功圣武至尊皇帝本纪》呢。”这位可是这片九州天下的开国女帝,威名赫赫,也是唯一一位谥号如此之长的皇帝。

我又翻开其他几策书简,都是披着“温柔恭顺”的“生杀予夺。”

“噗!《女训遗规》里竟然是苗将军列传,这位女将可是个大杀神那。林姑娘可真有意思,《无德既才论》和经天纬地的无双国士,一代女相杜衡杜元若的搭配麽。咦?《贞烈广记》……原来是从一而终说,不过里头这位宣帝可是极风流的一位女帝呢。除了皇后和四位贵君,有名有姓的面首就有十来个。”

我越看越乐,这林家庶女可真是个妙人儿。

林寄儿颇为尴尬不安,脸红了片刻之后,说了句“公主见笑了”,便恢复了常色,看向阿兄。

“不知世子殿下找民女有何贵干?”

阿兄抽走了我手中的简册,将我不安分的小手攥在手心,免得我再看下去高兴过头伤了身体。

“孤望你能代替林夫人的位置入主花台殿,照顾阿宝。”没等林寄儿做出反应,阿兄继续道,“先别说自己身份卑微力所不逮。孤能过来找你,便是注意到你心有大智,为林家诸女以至于男儿也所不及。只是困于荆棘丛中不得而飞。”

“孤继位之前,你照看好阿宝,孤继位之后,便放你出宫,做林家宗主也好,入朝为官也罢,孤能为你铺路。”

林寄儿先是讪然,听到最后面露凛然,伴随着惶恐和激动。

阿兄的条件实在太诱人了,诱人到让人颤栗,令人眩晕。

林寄儿轻轻吐了口气,却觉得重如千钧。

“林家是潭死水,”她发颤的双手交握,冷静地说,“便是潜蛟也难以游离。于死水之中,恐翻不起风浪。”

“呵呵——”我的笑声打破了冷肃的气氛,兴味地瞅着林寄儿说,“敢跟哥哥讨价还价,嗯!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林寄儿面色一红,阿兄云淡风轻地说:

“放心,入宫的事,孤来处理。孤的条件只有一个,护着阿宝不损丝毫。”

话说到这个地步,林寄儿岂有不答应的道理?她也不敢。她敢拒绝,阿兄大抵不会放过她……

回程的路上,阿兄对我说:

“明日上午我要跟太傅念书,下午我带你去见林家宗主,让他再送一个女儿入宫。我会说服他让你挑选,你知道选谁吧?”

我没有回答,无法开口,冰凉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掉落下来。

“怎么?冷么?”阿兄以为我淌了清涕,松开一只手,掏出手帕给我擦鼻子,我真是哭笑不得,但眼泪还是没能止住。从鼻子上面滚落下来,打湿了他的手尖。

“阿宝?”阿兄停在空旷无人的宽巷子里,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难受?”

想将我放下查看,我却攀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没有……”我吸了吸鼻子,“阿兄,我很重吧?”

“阿宝!”他少有的严厉,甚至带着点呵斥道,“给我记清楚——你是我唯一最重要的亲人,也是我肩上唯一的重量。我承受着,心安理得,若没了这份重量,便无立足之地。听见没有?”

“嗯!”

“那你还哭?”

“高兴的!”

藏在风帽里的笑脸,笑的欢快,也倦了。在回宫之前,就趴在他的背上睡着了。这夏日的夜风吹过耳畔,是最美的摇篮曲。

第二章

日上三竿,我被葱白从被子里挖出来的时候,还有些迷迷瞪瞪地打着哈欠,上下眼皮藕断丝难舍难分。恍惚间,我想到阿兄今日要带我出宫,一下便来了精神。

“阿兄怎么还没过来?”我嘟囔道,目光透过窗外,看到拎着黑口袋的姜沫走近,她隔着窗扇扬了扬手中的东西。

“吱吱——”

嘶哑的鸣叫从袋子里响起。

姜沫一脸认真地说:“公主,昨晚奴婢梦到自己得了一种怪病,因为杀蝉杀的太多,用膳时会出现幻觉,比如说,会将一碗米饭看成一碗蝉尸。奴婢决定放下屠刀只抓不杀,却不知如何处理它们?要不要扔到凤仪殿?”

凤仪殿是王后的居所。

“扔到凤仪殿做什么?”真真是奇也怪哉,王后何时惹到她了?

“吵死她们。”姜沫冷冷地说。

我噗嗤一乐,趴在葱白身上哈哈大笑,姜末啊姜沫,实在太可爱了!

我笑吟吟地走到窗前,伸手拍了拍姜沫的肩膀。

“放生吧。”

“世子殿下让抓的,怕扰您清梦。”葱白接口道,“叫的欢时,也确实闹人。”

“没有蝉鸣的夏天太冷清了,照我说的做。”

她以前还真没注意,原来花台殿是没有蝉鸣的嘛?

洗漱过后吃了半碗药粥,因起得晚,没过多久便到午膳时间。

阿兄迟迟未来,便也没有等他一道用膳。

膳后,我趴在长案上对着殿门口发呆,有些犯困的时候,一道人影撞入眼帘,伸长脖子一看,有些失望,有些疑惑。

来人是她不认得的寺人。

“参见长公主殿下。”寺人低眉顺眼地说,“奴奉王上之命,请殿下移步昇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