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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门之下(161)

杀声从高转低,李砚接到报讯,回头告诉栖迟,那是突厥大军在往幽陵郡方向猛攻。

幽陵都督和各位副将都带着人马在分头拦截,阻断了各个通道

栖迟看见远处有人过来时,立即拍马过去,斥候在远远地大声喊:“突厥右将军已死!突厥右将军已死!”

她一直行马到能看见兵马的踪影,视线里出现了打马而回的罗小义和曹玉林。

他们身后的马背上是折断的突厥军旗,和带血的包裹。

“你们回来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他们身后。

只有他们。

罗小义抹了把额上的汗:“嫂嫂放心,我这便去支援三哥。”

栖迟心中一紧,所以伏廷还情形不知。

罗小义领头,所有兵马都往那一处集结而去。

远处忽然一阵剧烈的马蹄声,像是被什么赶着远去,越来越远。

明明远离了,却像踏在耳边,因为实在太沉了,不用亲眼所见也能猜出是怎样庞大的一支兵马。

栖迟不自觉地也跟了过去,老远看见幽陵都督也已率人过来,身上已然受伤。

紧跟着又有斥候喊:“突厥撤兵了!”

“大都护何在?”她立即问。

幽陵都督艰难地抱拳回:“大都护独领一支兵马守在最重要的通道上了。”

余音尚在,蓦然一声凄厉的高呼:“三哥!”

是罗小义。

栖迟瞬间心头像被揪住,一夹马腹就冲了过去。

雪下大了,纷纷扬扬,大风掀开了她头上的兜帽,雪花迎面扑了她一头一脸。

快马到了地方,是一条倚山傍坡的山道,混战的痕迹还在,四处凌乱,尸横遍地。

罗小义正带着人马冲向尚未退走的最后一波突厥骑兵。

他们后方,山道上堆积了高高的尸体堆,伏廷拄着剑立在那里,另一手还牢牢握着刀。

身旁是始终紧随的几名近卫。

马已踏到尸身,分不清是突厥兵的,还是北地的,甚至还散落着两个衣着显然是突厥将领的尸身。

栖迟下了马,朝他那里跑了过去。

伏廷盔帽已除,浑身浴血,一动不动。

她莫名的心慌,顾不上到处都是尸体和刺鼻的血腥味,一直跑到他跟前。

安北都护府的旗帜还高竖着,被生生插在了突厥兵堆积的尸体间,迎着风雪猎猎作响。

他身后所挡的方向,就是幽陵郡城池所在。

栖迟迎着他的眼:“你怎么样?”

伏廷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落在了她身上,丢了刀,朝她伸出手来,声比平常低沉:“扶我一下。”

她一把握住他手。

刚握住的刹那,伏廷陡然倒了下去。

近卫们连忙上前,栖迟已慌乱地抱住了他。

她吃不住重,跟着跪倒在地,手心里湿漉黏腻,全是他背后的血。

雪花落下,从他的肩到身下的地,片片浸为殷红。

“三郎。”她用身体支撑着他,颤着声唤他。

伏廷头靠在她肩上,没有声音。

栖迟转过脸去看他,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垂下的眼帘上沾上了雪屑。

她用力将他抱紧,身上似没了热度,声越发轻颤:“没事,三郎,没事,都结束了,我们胜了……”

“别忘了你还要带我走遍北地。”

“我和占儿还在等你回来……”

“三郎,听见了吗?”

近卫上前来扶,曹玉林带着人马也赶了过来,李砚紧跟在她身后。

前方驱逐了突厥残部的罗小义也正返回。

听见了吗?

北地在你手中守住了,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寸土地被侵占。

战事会造就英雄,也会造就疯子。

疯子已被除去,我的英雄能否回来。

风雪席卷,天地无声。

只余栖迟低低的声音:“三郎,我们可以回家了……”

一个月后,瀚海府。

街头熙攘,比起过往热闹了许多。

解九自铺中完成一笔清算,将账册交到秋霜手中。

秋霜拿了,转头又恭恭敬敬地送到栖迟手中。

“东家近来又亲自经手商事了,这是好事,如今太平了,咱们的买卖也好做了许多。”解九边笑边说。

栖迟轻轻拉了一下帽纱,只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铺子。

所谓的家国大义,在权贵手中不过是追名逐利的伎俩,在前线将士眼前却是真刀真枪的厮杀。

而最终,白骨堆砌,都是为了实现一个遥不可及的太平。

如今刚刚太平,哪怕能有五年,十年,那也是最好的回报了。

出了铺子,栖迟坐上马车。

新露带着占儿正在车里等着,一见她进来,占儿就稳稳地走了几步,到了她身边。

栖迟拉着他坐着,说:“去官署。”

新露说:“家主今日也要替大都护过问政事吗?”

“去看一看。”她轻声说。

马车顺道去了官署,到了地方,护送的近卫进了门,不多时就携带着八府十四州上呈的奏报走了出来,悉数递入车中。

有官员走了出来,垂着手,恭谨地送栖迟的马车回府。

这已是这个月来的常态,他们已习惯大都护夫人暂时操持着瀚海府的一切。

从铺中、官署,再回都护府。

栖迟几乎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安北都护府是她的家,安北大都护是她的夫君,那便该替伏廷撑起这一切。

她拿着奏报走回主屋,一份一份放下后,看向屏风后。

占儿从她身后稳稳地走着,已迈着小腿径自走进去了。

她盯着屏风上浅浅的影子,占儿小小的身影后,是躺在那里的另一道身影。

那日伏廷被近卫们以最快的速度带离战场,送回军营医治,肩头被刺的那处深至肩胛骨,胸口腹上也多处受伤,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好的,连盔甲都破了多处。

军医的处置远远不够,甚至说从未见过大都护受这么重的伤,最终只能以更快的速度赶回瀚海府,招来更多的大夫医治。

全程他都昏睡着。

无人知道那一日他到底斩杀了多少敌军,用了多少力气,流了多少血。

只知道突厥退兵后甚至想派人来谈和。

这场战事彼此消耗,终究他们已抵挡不住,万一北地杀过去,恐怕再也无法支撑下一次战事。

……

倏然一声响,栖迟回了神,看见屏风后占儿的身影一下趴到了榻边,提了衣摆便跑了进去。

脚步停住,她的眼神也凝住了。

占儿正站在榻边,蹬着两条小腿,朝着榻上咿呀地唤:“阿爹,阿爹!”

榻上的人已坐起,一手抓着他的小胳膊,眼中沉沉然一片如深渊翻滚。

一旁是被带倒的水盆。

栖迟思绪乍空,又如潮水涌起,倾身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三郎。”

伏廷似被这声唤醒了,松开了占儿,似乎才从战场上回到现实。

“我回来了?”他嘶哑着声问。

栖迟抱住他:“是,你回来了。”

无论多少次,她都会等他回来,也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伏廷伸手拥住她,顺便将占儿也拉了过来,眼睛看向窗外。

似乎是个一切如常的日子,风已微暖,日头浓烈。

……

那一天晚上,他尚未能完全下地,却还是起了身。

栖迟被他拉在身前,吻得凶狠急切。

直到她窝在他胸前喘气,才停下。

“我如果醒不了怎么办?”他当时问她。

鼻尖弥漫的药味,栖迟说:“你一定会醒,因为我会一直等。”

伏廷无言点头,拖着她的手按在胸口。

这块地方已属于她,只要她还在等,他就一定会回来,不管什么样的境地。

月光入窗,皎洁如新。

不知是不是错觉,眼中的北地,北地的一切,似乎也都已焕然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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