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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福(58)

作者: 晓风清露 阅读记录

魏雪安道:“姨母知道我的身子,我也是久病成医,不如让我与妹妹说说话,或许能开解开解她也说不定。”

王夫人听了也点头道:“也好,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如今难得见了,合该让阿芷陪你说话,只是她如今身上不好,怕是失礼。”

魏雪安道:“姨母说哪里的话,是我叨扰了。”

王夫人便命紫鸢好生送了魏雪安去了,林芷萱再见魏雪安,竟也忍不住热泪盈眶,二人把丫鬟婆子都遣了,难得说一会知心话。

魏雪安见林芷萱的这个模样,也是落下泪来:“你瞧瞧,你如今苍白憔悴的模样,比我还不堪,你们常笑我身子弱,动不动就缠绵病榻,如今我好不容易来了杭州,你不去看我,倒叫我来看你。”

林芷萱急忙陪着笑:“是我不对,只是我真的不知道你来了杭州。”

魏雪安却奇道:“我们来杭州也有半月了,初来时还在庙里遇见了姨母,姨母没跟你说吗?”

林芷萱道:“娘倒是半点没跟我说,想来那个时候我还在病着,知道了怕也不能去。倒是你,既然来了半月,怎么才来看我。”

魏雪安却是无奈道:“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身子骨,虽则路上车船行的都很慢,可是一来还是病倒了,修养了这半月才好,好了便急着来看你,偏生你又这样。”

林芷萱羞赧,继而又问:“姐姐来杭州可是出了什么事?”

像她们这样的闺阁女子,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非家里有了大的变故,或是大喜事,否则轻易是出不了门的。

魏雪安却是淡淡一笑,林芷萱却说不清魏雪安笑中是欣喜还是凄凉:“我是来杭州玩的。”

“玩?”林芷萱一时怔怔的看着她,仿佛没明白这个字的意思。

魏雪安脸上的笑意不变,只是盯着林芷萱的眸子越发的柔和:“是啊,你也不是不知道,那起子大夫、道士,个个都说我这身子骨活不过十八岁,如今我已经十六,便是成日里躺在床上也没有几年了。我只是从小听着哥哥们走南闯北地回来与我说外面的事物,心里向往得很,就去求了爹娘。”

林芷萱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姨母和姨夫竟然许了?”

雪安淡然地笑着:“你知道我们家也是皇室旁支,虽然传了几代,只是世袭,却也算是皇亲国戚,世代有皇恩庇荫,父亲身上又军功显赫,当年却急流勇退,再不许我两个哥哥在功名上用心。我爹幼时也与我两个哥哥一样走南闯北,更是有些侠义性情在的,我娘三个儿子,就独我一个女儿让她忧心,自然也是如你一般手里捧着嘴里含着的,竟然,就同意了。”

林芷萱却也是道:“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姐姐要知道你这也是天下女子头一份的。”林芷萱两世为人,却也从未走出这条条框框中的大宅门。

魏雪安看着林芷萱眸中的歆羡,却是笑着道:“我又不像你们,我拖着这身子骨,也嫁不了人,原本也是心如死灰,成日里惴惴不安,不知道今天或是明天,自己便一命呜呼了。

可越是这样想,身子骨越差,成日里躺着不动弹,白天只昏昏欲睡,晚上便惊悸失眠,常常夜不能寐,生怕自己就这么一觉睡过去了。

后来啊,也是生生死死反反复复的多了,心倒渐渐的静了。”

林芷萱静静的听雪安说着,只觉得字字珠玑,仿佛正应了自己心里的什么,一时怔住,说不出话来。

只听着雪安缓缓说着:“年前我又大病了一场,险些去了,心里倒是想通了些,与其成日里惴惴不安,倒不如便把自己当成个死人,每日能睁开眼再醒来,便把这一天当成老天爷赏我的,能玩就玩,能吃就吃,能说就说,能笑就笑,如此想着,病也渐渐好了起来。心也亮堂了不少,又想着与其这么故步自封,成日不过吃药、吃饭、睡觉,周而复始,多无趣。既然我已与常人不同,又何苦不再不同一些,再出格一些,便有了这个念头。

正好开了春,二哥哥要往苏州拜访一位隐居的贤士,我便跟着出来了,一路上虽然累,但是哥哥带我去看了许多名胜,望天地之大,倒是觉得自己这些小病小痛不值一提了。生又如何,死又如何,我只当自己能长命百岁,不徐不疾地做着打算,便觉得这等死的日子也不那么难熬了,毕竟人世间,谁不是在等死罢了?我与常人又有何异?”

林芷萱听着心旌摇曳。

雪安却只是回忆着:“我和哥哥在路上,曾经路遇大雪塞途,被困在山上,载行李的一辆马车的马滑了脚,连带着车里的一个管家一起坠下了山崖,尸骨无存。那管家我见过,是与我哥哥走南闯北出来过多次的,为人爽朗,谈笑风生,前一天还在笑着与我们说当地民俗,后一日便溘然长逝,我心中哀痛,却也了悟,那管家才二十七岁,想来他一生也无人跟他说过,他此生活不过二十七岁,若说了,怕是他只会一辈子不安,过不得那样潇洒畅快的日子吧。

生死天注定,我却不信那起子只会胡言乱语、蒙骗愚昧的贪财之徒能窥破天命,凡事生则有理,死却无常,我倒想活给他们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过不了十八岁。”

第74章 成蝶

林芷萱听着魏雪安的话,只觉一字一句比从她肺腑里掏出来的还贴切,她说的又何尝不是自己,她们都是与众不同的人,一个生而注定早夭,一个死而复生。只是有些人经历了生死,便能参透生死,看破红尘。有些人经历了生死,才懂得珍惜活着的机会,珍爱眼前之人,却反而拘泥于生死。魏雪安是前者,而林芷萱却堕入了后者的泥沼,她看得不如魏雪安透彻。

此刻听了魏雪安一席话,林芷萱只觉茅塞顿开,眼前一片明朗,不过一句“既来之,则安之”罢了。林芷萱是佩服魏雪安的,同时也是歆羡,她多想告诉魏雪安,她的确活过了十八岁,前世的魏雪安三十二岁寿终正寝,出过两本画册,三本字帖,流传于世家女子闺阁之间,笔锋清丽隽秀、灵动出尘,为世家女子争相描摹。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妹妹受教。”

魏雪安却是笑道:“受什么教,我倒是只盼着我们四个能再像年幼时一般重聚才好,只是你和楚楠都到了婚嫁的年纪,芦烟也不小了,怕是除了今年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林芷萱一听魏雪安这句,除了今年便没有机会,那是说今年还有机会了?

魏雪安看着林芷萱诧异的模样,却是笑道:“你真是万事不理的甩手掌柜,怎么什么也不知道?今年六月初八是老祖宗的八十大寿,金陵王家的儿孙女眷怕是都会回去庆贺,楚楠写了信来,说是大舅舅一家也会回去,怕是宫里面都会惊动,我在二叔家住着,芦烟听说了,连她都要去凑个热闹,你却一问三不知,难不成你和姨母还不打算回去?”

林芷萱闻言却是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况且你也知道,你们是长房,又是嫡出,我娘是四房,又是庶出,四房的老太太是个极不好相与的人,所以这么多年的,娘很少回去。”

这一点魏雪安也是清楚,却只是道:“这是长辈们的事,便不是我能左右的了,我只是希望你去,毕竟再往后怕是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林芷萱也是点着头:“我会尽量劝劝娘,毕竟我也想极了楚楠,只是不知道她如今是否还和小时候那般顽劣。”

魏雪安却是道:“倒是不和小时候那般顽劣了,是越发的无法无天了,她成日里和些郡主公主玩在一起,还得了皇后的喜欢,连大舅舅都管不了她了。”

林芷萱也是跟着掩唇而笑,心中却是凄苦,前世的楚楠那样一个世间少有的女子,却因当时西北起了战事,而武英侯和世子死后,镇国公推脱年迈,朝中再没有能战之臣,楚楠因着得皇后喜爱,当时已经成了太后的谢文佳让小皇帝封了王楚楠为公主,嫁到了西北和亲,死生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