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余温未了(19)

俞适野一直听得饶有兴趣,直至温别玉提起他爷爷。

他悠闲的视线蓦地一垂,垂落桌上的餐盘里。今天的下午茶是蔓越莓曲奇饼,鲜红的蔓越莓干点缀在曲奇上,看着有点恶心。

他发了一会呆,直至听见温别玉在电话里接连叫了自己几声,才恍然回神。

“抱歉,我刚才走神了,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我说我传设计方案给你。”

“好。”俞适野说,他挂了电话,把桌上的曲奇扫进垃圾桶,再把温别玉传来的图纸打开。他看了一半,还没全部浏览,心中已经颇为满意,也开始想更多的现实的东西。

温别玉作为投标的竞选人,不合适与招标评委直接接触。但相较于其他根本不认识的人的设计,他更喜欢也更相信温别玉的设计,考虑到自己在金阳里头投了这么多的股,真要亏了,损失惨重,所以……

俞适野点了点额角,将目光投放到七人组评委的最后一个人身上。

高希,63岁,曾任中学物理老师,后创办自己的建材企业,是五家上市公司的董事。

有一个女儿,女儿也是成功人士。

这块骨头,到底要从何处下口?

想要砍断一块骨头,先要了解这块骨头的皮肉关节,如此方能一刀两断,干净利索。

俞适野找了个机会,在一家高希特别喜欢去的私人会所办了会员,在会所从早泡到晚,一身汗水出了好几回,累到肌肉都开始酸痛,才“偶遇”了高希,和人聊聊天,交换交换喜好,结果话题末了,老头儿冷不丁一声:

“我不收礼,你别送礼。”

俞适野呵呵地笑:

“高老师您放心,我也不送礼。”

高希因为年轻时候有个老师的经历,很喜欢被人称呼为老师,这在商圈之中不是秘密,俞适野随大流这样叫着,心头其实有点烦忧。

说什么不收礼,真想简单粗暴,送礼解决一切问题啊……

礼物不能送,老头得接触,只能发展共同喜好,比如写毛笔字了。

这一兴趣对于俞适野而言,已经是小学时代的记忆了,他在家里突击三天,毁了好几件喜欢的衬衫不说,还把指甲缝全部写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得了什么绝症。

除此以外,中途倒还出了个小小的插曲。

有一天下午,俞适野在书房练字,练了几张都没有手感,正有些烦闷的时候,突然看见前来走廊做卫生的吴阿姨。他心头一动,取出一张新的宣纸,刷刷两笔,在上边写下温别玉的大名,然后放下笔,举起宣纸,作势欣赏。

吴阿姨果然看见了。

“小野在练习写温先生的名字?”

“不算,练累了写写他的名字休息一下。”

“怎么突然练起毛笔字来了?”

“要写一首送人的诗,字总不能太差。”

“哦……”

吴阿姨没说太多,做完了门口的卫生,就离开了,并在脱离俞适野视线的第一时间,取出自己的本子,认真记录:

“俞先生废寝忘食,写干笔墨,勤恳练字,只为送一首情诗给温先生。”

插曲过后的没多久,俞适野艰难地把技能找回,凭借一手还算能看的毛笔字和老头儿搭上了线,不止被老头儿接进家里倾情指导,由此认识了老头儿的很多老朋友,还收到了来自对方的许多笔墨和养生食材。

接到这些东西的瞬间,俞适野脱口:“那我也——”

高老师眸光一厉,眉头一竖:“我不收礼,你别送礼。”

俞适野看着手里的东西:“……”

老头儿见俞适野把话收了回去,又换了副长者的笑脸,拍拍俞适野的肩膀说:“做人要正直,正直的人,首先就要杜绝这些收礼送礼的恶习,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都有了金钱上的交易,还怎么在碰到事情的时候保持公正呢?”

“东西记得吃。至于我送你的这些字画啊,你就挂在墙上,写字就要是多看,带着脑袋去看,分析它的笔画结构,这样才进步得快。”他叮嘱完俞适野,摆摆手,“好了,今天我没有朋友要来,不用你出去见客,你可以早点回家了。”

俞适野手捧礼物,深深凝望着这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小老头,希望他能从自己的眼神中看明白这个双标现场。

但对方没有明白,俞适野只能失落的把东西带回家,他也没放过这个机会,在将食材送入厨房的时候,还指着这么多的墨宝对吴阿姨叮嘱:

“这是我特意为别玉找来的字画,晚上我会和别玉一起把它们挂上去,吴姨你做卫生的时候小心一点。”

吴阿姨连连点头,还有点儿生气:“这还用你叮嘱,我是那种毛手毛脚会碰坏东西的人吗?”

俞适野:“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他眼见目的达到,转身离开厨房。吴阿姨立刻取出本子,再度奋笔:

“温先生喜欢字画,俞先生四处搜罗,百般计算,只为博温先生一笑。”

当天晚上,俞适野和温别玉两人合作,搬来个梯子,挨个把剩余的笔墨字画挂在家里。

温别玉又好笑又无语:“你真的是去送礼跑关系的吗?我怎么觉得你是被跑关系的收礼方。高老师送了这么多字画来,就算一房间一幅字画,我们也摆不过来。”

俞适野身心疲惫,满腹牢骚:“要不是他又留我在家,又把我介绍给他老朋友,我都要以为这是他独特的拒绝人的方式了。”

温别玉劝慰道:“别急,走一步看一步吧。既然高老师是这样的人,想必对方也没有什么进展。”

俞适野对自己认知准确:“不是我自夸,要论讨人喜欢,我屈居第二的话,没几个人能当第一。至于小舅子,绝对不会是第一的候选人。”

他说到这里,发现手里少了根钉子,于是对温别玉说。

“再给我根钉子。”

“稍等。”

托着画框的俞适野无所事事,于不经意间看见了映在窗上的倒影,他站在人字梯上抬着手,温别玉在底下低着头,垂落下来的头发调皮的蹭到自己的裤腿,暖暖的光,虚虚的人,平凡得也许曾映上千家万户的窗。

第十二章

努力了半个晚上,俞适野总算是把字画都挂上了自己的墙壁,他给它们逐个拍照,并在第二天见到老头儿的时候发给他看。

老头儿佯装无事,眉宇间却欢欣跳跃,当天晚上就留了他吃饭。他和老头儿连同老头儿的孙子一起吃了一餐饭,自觉自己正在慢慢变成这个家庭的一小分子,要再能有多点时间培养感情,搞不好自己就能得知老头儿从小到大的兴趣爱好理想追求。

可惜就可惜在,时间不太够,再有三天,竞标会就要召开了。

最后的期限里,俞适野依旧不慌。

他照常而淡定地和高希来往,绝口不提竞标的事情,只在来往的频率上,稍微增加了那么一点点,每天都去对方面前刷个脸。

这是竞标会正式召开的前一天,俞适野和平常一样,在四点半的时候到达高希的家里。

开门的是房子里的小保姆。她将俞适野引到画室,上了杯茶,歉意说:“高老师今天去接孙子了,还没有回来,请您稍微等等。”

俞适野不是很在意,自己展开了宣纸,拿毛笔沾了墨,站着开始练字:“今天怎么是高老师去接孙子?”

小保姆笑道:“天天都是高老师去接孙子。他去接孩子的时候,还会和孩子的老师沟通一下,了解孩子在学校里的表现。”

俞适野手里的笔停住了。

“天天都是高老师去接孩子?”

“是啊!”

“我之前怎么没有发现?”俞适野自言自语。

小保姆还以为是在对她说话,很自然地说:“现在幼儿园放学都早,您来的时候高老师早把孙子接回来了,您当然不知道了。今天是学校老师带着孩子去公园玩耍,所以才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