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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流【CP完结】(27)+番外】

作者: 杯中观海 阅读记录

话说得动情又中肯,可不知被哪句刺到,陆月浓轻轻皱了皱眉,他极克制地解释:“医疗费不会是我的负担,您看,我过去都按时结清,从未拖欠,往后当然也不会。”

“也不是这个意思……唉。”

有一些语重心长的话,在舌尖徘徊几圈,再要表达时就变了味,不知如何开口才算合适。护士长蹙起眉,一句话说到半截,欲续又止。

对着护士长有些担忧凝重的面容,陆月浓忽觉这一番话,或许过分郑重其事了。他感到不好意思,继而给出一个宽慰得体的笑:“不管怎么样,都谢谢您的照拂。总之不用担心我这边,我处理得开。然后,照顾家母的事情,还要继续劳烦你们。”

陆月浓走时,将一个黑色礼品袋留给了护士长,说若她醒来,可交给她。

没走几步,手机在口袋里振动,拿出来一看,是微信上来了消息。

【秋时月圆】小浓啊,叔真的不要你的钱,不用再打了。

这样的话,几乎占据了他们所有的对话记录,月复一月地重复,而陆月浓自然不会听进去,他发了一句“您收着”,便不再看之后的,把手机锁好放回去。

而后,陆月浓独自去了病房区。安静的长廊里,白光由尽头漫进来,将其间照得透亮,病房以相同的距离分割,长得一模一样,就像这一层上病患的疼痛,都是那么雷同。唯有进门处的卡片,书写着截然不同的名姓。

陆月浓走了一会,在某一间病房外停下脚步。门口的卡片上,有医生潦草的笔迹,写着“李萍芳”三个字。他没有走进去,仅是伫立在隔离病房的门口,透过纤尘不染的玻璃向里看。

陆月浓今天没戴眼镜,他的视力不算差,度数低到可以忽略不计,戴与不戴其实没太大差别。但在学校时,陆月浓一贯是戴着的。

最初的时候,用同事的话说,就是戴着就能有气场buff,看上去不近人情一点,这样才压得住学生。可事实证明,戴着眼镜的陆月浓,最多只能唬住陌生学生,是做给外头看的表面功夫,陆教授温和过人,一开口就破功,所以面对自家学生,该压不住的还是压不住。

不过在学校里戴习惯了,也就不再摘。

私底下不戴眼镜的时候,陆月浓的气质则有了微妙的转变,看上去就像是卸下了一层硬质外壳,温温和和的,虽没什么热度可言,但不至于像先前那样第一眼就给人冷硬之感。

正如他此刻的目光,安稳平静地蓄在眼中,冷热未知,晦明莫辨。

病房里是大面积的蓝与白,灯光从顶端打下来,照得阴霾一丝不剩。

陆月浓凝视着玻璃那头睡着的女人。少见的,她睡得这样好,就好像寻常人在午后小憩,许是疼痛动了恻隐之心,做了短时间的让步,甚至连她那久皱的眉头都松缓了。

旷日持久的疾病折磨,使记忆中李萍芳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无血色。而那头原本柔韧纤长的头发,也在多次化疗后寸缕不剩,唯有一顶针织帽盖着。

仿佛想看又不忍看,目光的焦距几经纠结,略作回收。陆月浓在玻璃这头,看到了映出的自己。

里外两张面庞,几分相似的眉目。

有那么一刹那的触动,陆月浓瞳孔缩了缩,不自觉地开口:“你在想什么呢。”

声音喃喃,似是说着,又像是断断续续地嚅动着嘴唇,徒余微微变化的口型。语调温和,听不出是问话,还是一句别样的问候。

忽地,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身后路过一双行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脸上虽施了淡妆,仍看得出几分憔悴,她微微压低了身,好够着那只稚嫩的手,牵着女儿一步一步往前走。

“爸爸呢?”

“我们就是去找爸爸呀。”

“那妈妈我们走快一点好不好?”

“不要急,慢一点,当心摔跤。”

脸上虽有疲惫之色,但母亲转向女孩时,笑容明媚,言语温柔。只是瞧着,就让人联想到不知冬寒的夏花,不晓秋风的春叶。

见有人来,陆月浓忽然意识到方才的失言,眼中闪过一瞬无措,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及时刹住,不再胡言乱语。

人们常说小孩子话多,因为不谙世事,不懂得什么是收敛。人长大了,就学会了埋藏心事,知晓什么该克制不发。所以再多的话,腹中千回百转,到底没能说出口。

不过,哪怕说了,也无人听见,更不可能得到只言片语的回应。

陆月浓垂下眼,眼睫遮出一片影。他喉头无声息地微动了一下,轻轻松开了扶在玻璃上的手。

面前还是一堵墙,一面玻璃。无声无息,两头皆是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