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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江十七夏(83)

淤泥一点点淹没膝盖,她心头的恐惧成百上千倍地放大。完了。她要完了。

“苏七七!”突然,远处有人奋力朝她飞奔而来。

苏起满眼泪水,大哭:“水砸——水砸——”

梁水冲到泥地边,朝她伸手,苏起几乎是同一时刻也奋力朝他伸出手去。

梁水一下抓住她的手腕,一只脚在地上用力一蹬,使劲全身力气将她提了出来。苏起只觉自己像一根种在地里的萝卜,被人连根拔起。她的双腿从粘稠的泥地里艰难拔出。梁水一只脚已陷入泥泞,但他迅速换脚后退,连连后退几步将苏起从泥地里连滚带爬地扯了出来。

梁水用力过大,猛地摔倒在地,苏起扑倒在他身上,惊魂未定。

她抱着他的腰,懵懵地发现自己安全了,眼泪愈发哗哗地往外流:“水砸——”

梁水吓得脸都白了,满腔的惊恐转为怒气,吼道:“你一个人跑这里来干什么,啊?!你是猪吗!大家都在那边,你跑这儿干什么?!你脑子里是水吗!”

苏起张了张口,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是后怕地掉眼泪。

梁水本来一肚子火气,一见她那样子,又嗖地灭了个干净,闭紧嘴巴,不说她了。

她手上校服上全是泥巴,尤其膝盖以下,裤腿成了泥塑。鞋子也掉了,脚丫子黑黢黢的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她站在秋风里,低头抹眼泪。

梁水一把打开她的手:“手脏死了。别揉眼睛!”

苏起抬眼看他,泪汪汪的:“那怎么办呀?”

梁水板着脸,抓了抓头发,说:“我带你去那头江边洗一下。”

不远处有一堆乱石,江水翻涌。

苏起点点头,跟着他走。她脚上没了鞋子,走在泥巴地上还好,一上礁石,就疼得放慢了脚步。

梁水一声不吭,忽然回身,单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

苏起条件反射地箍住他的身子,被他夹抱着前行。他快速走到江边,将她放到一块大石头上。她裤筒都是脏的,不敢蹲下,人也呆呆的没有反应,着实被吓蒙了。

梁水蹲在她身旁,牵住她的手,把她轻轻拉得弯下腰,将她的小手和袖子浸在清凉的江水里洗。

她手指上,指甲里都是泥巴。

梁水低着头,给她揉着搓着,女孩的手又细又软,像小孩子的手。他刚才还有些焦躁的心又莫名平静了下去。

洗着洗着,吧嗒,吧嗒,几滴眼泪掉在梁水手背上。

他仰起头看她,她嘴巴瘪成一条线,睫毛湿漉漉的,他轻轻一叹:“我刚又不是真的想凶你,这有什么好哭的?”

她哽咽:“不是你。”

他明白了,又说:“已经没事了。别怕了啊。”

他在江水中摸了摸她的手指,说:“我小时候就说吧,你是个好哭鬼,你还不承认。”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她不做声,眼泪掉得更凶。

“……”梁水拿她没办法,叹,“好好好,你不是你不是。我不说了总行了吧,别哭了啊。”

他把她的手和袖子洗干净了,轻轻托一托她的手,她站了起身。梁水仍蹲在一旁,抓住她的小腿往更低矮的石头上轻推一把。

苏起乖乖站过去。

江水翻涌,冲洗着她的裤腿。

苏起呆站在石头上,梁水蹲在她脚边,一手紧抓着她的一只脚踝,生怕她被江水冲走似的,另一手往她裤子上泼着江水,给她洗裤腿。

她的裤子内侧、小腿上的泥巴太厚,跟涂的浆糊一样。他很认真,很耐心,一遍遍拿手搓着揉着。

污泥顺着涌动的江水慢慢散开,起先她的周围全是泥水,渐渐,淡了。污迹泥块越来越少,他仍是一丝不苟,把她腿上的泥点小斑都抠得干干净净。

苏起低着头,看着蹲在脚边的梁水,看江风吹着他的黑色短发,她忽然就不哭了,慢慢止了眼泪。

抬起头,天地辽阔,风筝飞舞。

洗完了,他叫她坐在石头上,把她的脚丫子也洗干净了,洗得白白嫩嫩的。她还是有些怔愣迟钝,没什么反应,乖乖任他处置。

最后,梁水又把她的裤腿用力拧干了几道。

他忙活了一个小时,天上的风筝越来越少,要回校了。

梁水拧着她裤腿上的水滴,抬头看她,见她小脸还是懵懵的,问:“好了吗?”

苏起机械地点点头,抹了下脸上风干的泪痕。

梁水把她的裤腿抻了一下,弄平整,说:“行了。”

苏起转身走,梁水却一下抓住她的脚踝。

她低头,梁水已脱下自己的鞋子,握住她的脚一提,苏起没站稳,慌忙将双手摁在他肩膀上,下一秒,他已将她的脚塞进了鞋子,又给她穿好了第二只鞋。

他这才站起来,说:“走吧。”

苏起不吭声,小心踩着凌乱的石头前行。他的鞋子像条船一样大,晃悠悠的,鞋子里很温暖,还有他的体温。

她嘀咕:“你怎么知道我掉进泥巴里了?”

梁水没答话。

他不好说,他一直都在看她的风筝,直到她的风筝忽然断了线飞远,他才好奇地过来找她。

他光脚踩在碎石上走了,苏起想,他的脚心很疼吧。

她默默跟着他,走过碎石,滩涂,草地,回到集合地。同学们都很开心,拿着风筝热情讨论着,没人注意到梁水没穿鞋,也没人注意到苏起的裤子全湿了。

只有张余果往这边看了眼。

语文老师点了人数,带大家往回走。

苏起穿着大了好几码的鞋子,走在碎石子遍地的山路台阶上,前头不远处,梁水插着兜,光着脚,淡定地爬着台阶,毫无所谓的样子。

哦,他的风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他的裤腿也湿了,有只裤腿后跟上沾了厚厚的泥,但他忘了洗。

光着脚的梁水走路也仍是平时那副散漫松垮的样子。

她的心突然温柔地放松了下去,像被秋风中的芦苇花拂过一样。

水砸真好,和他做朋友真好。

她想她还是会喜欢水砸的,像小时候一样喜欢他,一辈子。

第48章 我的声音,你会听到(3)

“唧啾啾啾,懒虫起床!懒虫起床!”

梁水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啪”地摁停了床头的孙悟空闹钟。他保持着摁闹钟的姿势,呼吸急促而凌乱,脸埋在枕头里,好半天没有动静。露出的半截脸颊通红,红到了耳朵根。

“嗯——”少年鼻子里呼出沉沉一口气,翻身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被闹钟叫醒那一刻狂热的脉搏没有半点平复,此刻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乱撞,而内裤里的湿热粘稠更是叫他羞耻不已。

“苏落我杯子呢!”苏起的叫声从隔壁传来,梁水猛一个激灵,脸红如血,一扭头将脑袋扎进被子,又烦躁又慌乱又羞愧,无处发泄地在被子里猛蹬了几下腿,闷哼:“啊——”

他最终还是起了床,红着耳朵,洗了内裤。

苏起在外头叫:“水砸!你今天怎么慢得跟蜗牛一样?”

梁水拎着单车走出门,余光瞥见她便立刻弹开,他看都不看她一眼,骑上车。

苏起说:“水砸,今天会下雨诶,又冷。我们坐车吧。”

梁水一声不吭把车拎回家去,仍是不正眼瞧她。

苏起纳闷,问路子灏:“他怎么了?”

路子灏:“没睡醒吧。”

苏起:“哦。”

梁水听见他俩对话,心虚,再出门时,耷拉着眼皮,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出了巷子,走上大堤,江风冷冽,吹散了梁水面颊上的热意。

苏起跟路子灏聊着天,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眉飞色舞的。

他忍不住瞥她一眼,少女的侧脸光洁清秀,小小的弯弯的耳朵如玉琢一般。

梁水心头一磕——梦里他亲过她的嘴唇,她的脸颊,她的耳朵,那柔软滑腻的触感似乎还在唇边,这一想,腹部又是莫名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