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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小事(6)

吃完晚饭天色已经黑尽,江北和张雁南提了福纸香烛,去楼下野地里找了个略平坦的点。

“怎么烧啊?直接烧?”

一听这话江北就知道张雁南没烧过,便教他说:“烧这个,要接着地气。得先把福纸象搭房子一样搭在一起……”

张雁南看他象小孩子搭积木似的不禁觉得有趣,也在旁边有样学样地堆了一堆。

“要搭好,留点空隙,可别一烧就塌了。”搭好了一旦点火就不能再动,哪怕有些没有烧透也不能用树枝去拨,因为据说一动就沾了阳气,底下的人就收不到了。

打火机一点那火舌迅速将纸堆卷没,一股强烈的热气伴着烈焰扑面而来,两人不约而同地都往后退了几步。

出于安全考虑,要看着火烧没了熄透了才能放心,两人便一直盯着那火瞧,瞧了一会儿张雁南忽然叹了口气,低声道:“搞得这么正式,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能收到。”

江北倒是很豁达:“这个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嘛,主要是安我们活人的心。”

“说得也是……”

江北看了他一眼,忽然间也感触起来。

“张雁南怎么办啊,以后我们死了可没后人给我们烧。”

“还想什么后人,不是早就应该做好断子绝孙的准备了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们以后会不会在下面没钱用呢。”

张雁南点了支烟深深抽了一口才说:“这么担心,那死之前我们先多烧点存在地府银行?”

“哎,这个可以有。”

说完两人对视了一眼,这才觉得刚才的对话蠢透了,不禁都笑起来。江北仗着天色已黑地势又偏,便明目张胆地把张雁南一抱,两人依偎在一起。

对江北来说,烧过纸今年七月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但对张雁南来说,那句‘安活人的心’却似说到了他心坎里,平日里忙归忙,心里却总有意无意地记挂着一件事。

这日在工地上视察,回城途中又在路边看到几处未燃尽的香烛纸钱,张雁南便陡然记起那事来,若有所思地问道:“今天阴历十几?”

同行的下属拿手机查了一番:“……十五。”

十五,七月半的最后一天。

张雁南没再说什么,仿佛刚刚那个问题他只是随口一问。稍后回公司安排了几项要紧的工作,没什么事了,下班。

他没有急于回家,开着车又出了城,中途停下来在一家小店买了一份香烛福纸。

中元节的生意到得此时已是接近尾声,老板自然想抓紧商机多赚点钱,便殷勤地问道:“要帮你写好么?代笔费只要五块。”

“……不用。”付钱离去。

他前脚一走那老板后脚就嘴一撇开始吐槽:“还真是越有钱的人越抠门。开那么好的车舍不得五块钱代笔费?”

其实张雁南又哪里是舍不得那五块钱……

一小时后,空旷的江边河滩上,张雁南手持打火机,点燃了那堆福纸。

天干物燥,火苗瞬间便成猎猎之势,他退了几步靠在车上,目不转睛地盯住那火堆。

张雁南面部线条刚毅,平时笑着时不觉得,但此际一旦没了表情便显得有种莫名的冷酷和神秘,熊熊火焰映在他深色墨镜上,而墨镜之下隐藏的又是什么样的眼神什么样的思绪?

天空阴云密布,延续了几天的低气压似在蕴酿一场暴风雨。张雁南靠在车上点起一支烟,青烟袅袅间,那堆火亦从大到小,又渐趋熄灭。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萌的小行家~~”特定的来电铃声瞬间把他从某些回忆里拉了出来,仅仅只是看着屏幕上的名字面部肌肉就变得柔和。

“喂,江北。”

“张雁南,好象要下雨了哎,我没带伞怎么办?”江北一直习惯直呼他的名字,象幼儿园小朋友叫同学似的,听着他的声音张雁南不禁温柔地一笑,从善如流地道:“那我来接你,你在报社?”

“嗯。”

“好,我马上过来。”说话间张雁南瞥了一眼火堆,那处差不多已烧成一堆灰了,只剩下点残余的火星在闪烁。

于是他放心地驾车离去,而就在他驶上大道的时候,河滩上一股江风徐徐一吹,那灰烬底下有张烧得只剩巴掌大小的封皮儿飘了出来:……故彦兄张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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