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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荒(103)

他的院内本也种着花草,只是全交与下人打理,可这些日来与他稍稍亲近些的人,都发现他竟开始亲自动手。

他得了那颗上古异种,第二天便亲自种在自己后院,不让任何人接近查探,每日里为它散土浇水。

过了十来日后,它总算从土里冒出小小的嫩芽,看来与其他普通花草并无二致。此后不出三天,长在它近前的花草悉数枯死,煜王爷心中吃惊,又想起那献宝人所说的话,“若以活人精血喂养,当可以百倍之速开花。”

长在近前的植物都不得幸免,这等霸道的花儿委实可怕,但若要印证那献宝人到底有没有说谎,只能斗胆一试。

煜王爷思前想后,终于在某个深夜下了第一次手。他将狱中死囚提了一个出来,亲手推倒于那株幼苗前杀死。

鲜红的血液慢慢浸入泥土,过得片刻之久,那株幼苗就轻轻摇动起来,本是碧绿的叶片迅速变红,枝干也立时变粗了些。

站在它面前的煜王爷心头暗骇,竟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这妖异邪恶的花儿实在令他厌恶,只是记挂着先皇遗言才不得不亲手做出这等事来。

他本人何须长生不死,真正需要这异果的人乃是皇兄。他们两兄弟虽然并不同母,却从小感情深厚。

皇兄的母亲乃是当朝皇后,生下皇兄不久便病死,父皇做主让皇兄住进了他和母亲的宫里。两人一起长大。又一起送走父皇,也曾在父皇灵前齐声发誓:一定要振兴朝纲,将父皇的这份基业好好传承。

皇后本是因为体弱而早死。皇兄也一样先天体弱,登基后不久更是累得心力交瘁。数病缠身。上次去宫里与皇兄私谈之时,对方竟已提到传位于他,说是料得自己命不久长,因此要尽快立下遗诏他当时便湿了眼眶,皇兄才刚过弱冠之年。他也只是刚刚过了十八岁地生辰。父皇驾崩才不到半年,皇兄又要急着立下遗诏,这委实太过令人伤心。

他走出皇兄的寝宫之后,找了宫里好几个老御医仔细查问,那几人虽然吞吞吐吐,不敢直说皇兄到底病得有多重,他却能从几人惶恐的神色中推敲出实情。纵使身在人间帝王之家,对生老病死仍是无能为力。他回府后因为那件事夜不能寐,日日伤心担忧。却半点主意也想不出来。

若是皇兄执意要传位于他,他只怕不出几年就要成为亡国之君。父皇昔年早已对他二人做过评价:皇兄虽仁,却无妇人之仁。遇事总能以大局为重;而他这个小王爷虽有些聪明果断,却太过看重儿女私情。总有天会因情失义。一失足成千古之恨。

他全部听进了心里,对父皇地评语也无任何异议。他自小就是重情轻义。对亲近之人甚为护短,无论对错都帮着对方;若是与他关系疏远之人,根本懒得多说一句话,死活都不关他的事。

也正因有此自知之明,他才不愿接受皇兄地传位,而是想尽法子为皇兄治病,若那妖花结出的果能保得皇兄长生不死,他也算尽到了兄弟与臣子的情意。

他思虑既定,有得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短短一月之内,他竟连续每晚带去一人杀死在那株妖花之前。其中有已定了秋后问斩的死囚,也有已然查实败坏朝纲的贪官。

那妖花每夜都能得活人鲜血地喂养,果然生长得极其迅速,到得第三个月就已高如一人,枝繁叶茂。

它白日里绿叶苍翠,随风轻摆,看来十分柔弱,到得晚间食了人血,却整个枝干都变作紫红,宽大的叶片上也闪耀深红色的光泽。

煜王爷就这样每晚为它杀人喂食,也每晚看着它食血生长,无论心中多么厌恶它,手中之刀从不对那些活人留情。

久而久之,那妖花像是认得了他一般,对他亲近无比。只要一看到他远远走来,枝叶便一阵乱摇,若再隔得近些,就摆动着低一些的枝条轻抚他身上。

煜王爷最初是皱眉躲开,唯恐被那妖花害了性命,后来实在习惯了,也就懒得再躲,只冷眼查看那妖花是否还在长高长大,有否结出第一个花苞。他的耐心也实在是好,如此不断杀人喂花,竟延续了好几年之久。

间中他也曾再次找过那个献宝的方士,对方已愈发老朽,一看过他寄去的信,却仍是千里迢迢赶了过来。

那皱纹满面、连腰也直不起来的老人跪倒在妖花之前,伸出一双枯枝般的手颤抖着抚摸它地枝干。

“我总算是活着见到它如此茂盛,只不知是否有幸见到它开花的那日……我与师父得到它时,还是我刚过而立的那一年,师父为了抢它想要杀我,反被我一把推下了河。嘿嘿……我如今也要去见师父了,到了黄泉地府,我再去向他赔罪。”

煜王爷站在一旁冷然听着,倒也并不奇怪这老者在他面前说出昔年杀人之事。这人见到妖花长得如此繁茂,自然早已知道他这几年为妖花曾经杀人无数,全不怕他问罪于己。

那老者在王府中住了几日,整天整晚都呆在那棵树下,痴痴看着妖花摇曳地枝叶移不开眼。

到得第七日上,煜王爷已有逐客之意,那老者竟趁他不备,不知在何处寻了把快刀自尽于树下,以自身鲜血做了那妖花一日之食。

对方临死前留了寥寥数语,只道自己旧年得此异宝,却能一直忍而不用,甚至能割爱以赠王爷。可如今又见了这个宝贝,深知它再过一两年便要开花结果,心中竟然无比的后悔起来。

他既然动了这反悔地心思,便注定只有死路一条,左思右想,唯有以身喂花,也不枉为它疯魔了一辈子。望请王爷莫要介怀,也莫要为难他家中后人,最后一句是恳求王爷把他地尸身也埋在树下,供那宝贝慢慢享用食尽。

煜王爷看完那老者的遗书,胸口涌起一阵恶寒欲呕之感,却还是照着对方临终地恳求,将那具流光了血液的尸身埋入树底。

亲手做完这件甚为恶心的事情之后,他站在树前默然发呆,心中颇觉嘲讽的想着,其实他比那老者又好得了多少?

第153章 化人

世间时光飞逝,转眼又是好几年过去了。当朝皇帝年纪未及而立,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他心怀国事,无心私情,膝下只有三个公主,终于立下了传位于煜王爷的遗诏。

煜王爷也是心急如焚,夜夜盯着那株已然结出花苞的妖树。那花苞色泽雪白,大如拳头,只是迟迟不开。

又是一晚,煜王爷在树下杀过人之后看着那花苞通体变红,却半点绽开的意思都没有,忍不住怒从心起,将手中之刀用力插于地上,抚着它的躯干低声威胁,“你若再不开花结果,我便一把火烧了你!”

那妖花登时枝叶颤抖,似有委屈求饶之意,他又是一掌狠狠拍在枝干上,“要你无用,我还留你作甚!只有烧了你给我皇兄陪葬!”

他凶恶之极的说完最后一句,那犹带血色的花苞竟轻颤起来,片刻之后便徐徐打开。

他大喜过望,仰头望向那绽开的花瓣之内,只见内里有个小小童子攀着花蕊无声哭泣。

那童子身体极小,身上穿着色如花瓣的一层衣衫,面相倒是异常美丽,年纪也只有六七岁那般大。煜王爷站在树下一阵发愣,那童子已皱着脸哭出了声音,双手也无力再攀住花蕊,直直向着地面坠落下来。

煜王爷赶紧伸手去接,那童子不偏不倚掉在了他的怀中,将满面眼泪都蹭在他的襟前,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道:“都是你……坏人……逼我这么早……还没长大……”

煜王爷震惊之余隐隐明了此事缘由,这相貌极美的稚龄童子竟然眼前这株妖花的精魂。他当即伸手抬起这小童的脸蛋凝神细看,只不过瞄了几眼,胸中便涌起一股极为强烈地厌恶之情。

那小童面貌虽美。双眼却是隐带妖异的暗绿之色,娇嫩的双唇艳红醒目,直教他一看便想起那些喂食者体内流出地血液。

若要依他心内所想。他恨不得把这小童远远丢弃,可一想到皇兄目前已近病危。又不得不忍耐着挤出一脸温柔的笑容。

他咬牙伸出手掌轻抚那小童地头发,口中轻声哄道:“我刚才只是吓吓你,想要早些见到你罢了。我这八年来都待你这么好,你心中明白的,是不是?”

那小童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来。伸出双手攀住他的手指紧抓不放,“嗯……我知道你待我很好,我也想早些见你,本来要再等两月我才能长大,你偏要现在就催我出来……”

煜王爷心中一惊,面上却声色不动,“如此可会于你有损?莫非会延误结果之期么?”

那小童在他指尖蹭去面上未干的眼泪,小小的一张脸竟然有些发红,头也垂了下去。声如蚊呐地道:“你真坏……开口就问我结果之期。你待我这么好,难道只是为了那件事?”

煜王爷心中更惊,唯恐自己打草惊蛇。连忙放柔了声音继续哄道:“我哪里坏了?你本就是奇花精魂,开花结果岂非天经地义?”

那小童极快地抬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又极快地偏开头去。神情中竟带上几分大人般地羞涩,“你莫要说了……原来你根本不懂。到了该……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煜王爷一头雾水,又怕逼得太紧坏了大事,只得暂且移开话题,轻抚那小童的发间继续问道:“那我怎么叫你?你总该有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