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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权(164)+番外

可等到能看见,却已不得见。

“等我。”

“总是要等你一起回京的。”

“我记住你现在的轮廓了,到时候给我查出瘦了,可不饶你。”

“如何不饶我?”

“杀了你,和你势不两立。”

彼时笑语,一语成谶。

南海的路,永远分歧在上野港口,港口湿润的青石地上,永远不会再站着衣袂飘飘的她。

她不会再等他一起去看芦苇dàng,那里的芦花年年开谢,永在梦中。

她不会再查验他轮廓的胖瘦与否,哪怕他憔悴得瘦骨支离。

她不会再饶他——那样两条她最珍视的xing命,森冷的隔在他和她之间。

她从此和他当真势不两立——圣缨郡主,顺义大妃,走得那么坚决,连稍等一等当面质问都不曾——她决心已定,无需多言,他知道。

那天太和门外徘徊良久,终默然回身,追不上,也不能追。

追上了能说什么?说其实不是他下的令?说辛子砚不听他自作主张?说宁澄擅自在密信中附言鼓动辛子砚?还是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拔除她?

有些解释,别说她不会相信,连他都不信。

秋府初遇,他便是去联络五姨娘的,让她盗出凤家姐弟生辰八字,金羽卫经过那么多年追查,已经初步将目光锁定在凤家姐弟身上。

起初怀疑的便是凤皓,凤夫人对那孩子如此珍重呵护,他也以为如此,然而冰湖一见,突然便开始注意到她。

那样的决然冷酷,不动声色,仿似皇族里惯常会流着的深沉的血统。

凤夫人将身负振兴大成重任的凤皓娇惯成纨绔,却将自己弃如敝屣的女儿教育成超卓绝艳的女子。

从直觉里,他不信。

他让手下那帮消息灵通的京城纨绔去接近凤皓,试图让贪慕虚荣的凤皓受激变卖家中值钱之物,皇家子弟都有证明血脉身份的金玉牒,凤皓不知轻重,又钱财窘迫,一旦瞒着凤夫人偷偷翻出什么东西来,事qíng也便尘埃落定。

纨绔们引诱凤皓,他的目光却在凤知微。

jì院相遇,书院邂逅,太子逆案,韶宁陷害,荣妃庆寿,遗诏之诈,一路碰碰撞撞走过来,一步步看得她雏凤在野,一鸣清声。

他警惕,却不由自主接近。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追随她身影的目的,由最初的监视变成了沉溺。

是命,是缘,又是孽,她迷蒙眼眸深处的漩涡,令他不能自已的跃入,等到yù待拔身而出,早已窒息没顶。

……

帘幕深垂,深垂的帘幕透不过这二月淡chūn风,宁弈手撑在桌案上,将染了墨痕的纸撤去。

另铺开gān净的纸,重提紫毫,新濡香墨,缓缓落笔。

“字呈顺义大妃足下。”

眼前流光一闪,依稀高阔雄伟大成旧桥,薄雪之上斜倚桥栏,分喝一壶粗劣的酒。

他指点山河,语带傲然,“是日,大成旧臣如糙偃伏,尽在我皇脚底。”

她默然饮酒,一笑森凉,“拜的不过是染血刀兵而已。”

残夜将尽,倾尽壶中,她酹酒于巍巍高桥。

“最后一滴酒,敬这一弯孤桥,世事跌宕多变,唯此桥亘古。”

世事果真跌宕多变,临到头来,谁都不再是谁,唯有长桥默然伫立,凄凉风中。

“……一别已久矣,卿安否?”

……他靠在她颊边,执了她手指,反反复复摩挲,微微低头的姿势,近得不能再近,呼吸相闻气息相缠,连发丝也无声的纠结着,垂在一起,偶然偏了偏头,腻着了她的颊边,颊边细腻如玉,心qíng却像翠叶掠过粼粼水面,溅起涟漪层层水纹隐隐,无声无息dàng漾开去。

卿安否,卿安否,那一日宫外小院耳鬓厮磨,旖旎至凛冽,终被长天深雪,埋没。

“……自陇西一别,已近半载……”

……哪里的灯笼华彩一闪,如玉珠飞天而来,那是荣妃大寿,多少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bào雨里废宫中,沉黯宫室炉火熊熊,她给他一个烤衣的背影,娴静而温存。

“你以为你美到会让我qíng不自禁么?”

“我认为我可以。”

暗室香暖,心事jiāo托,谁的唇如此清甜芬芳,蕴藏了千万年来的chūn色无边,一触及便是惊艳,再深入就是失魂,他终于丢了魂,失了心。

“知微,纵然天下皆为我敌,独不愿有你。”

知微,知微,原来只要你与我为敌,便痛过天下皆以我为仇。

“……帝京正当阳chūn,风光晴好,不知塞外鸿野,景致如何……”

……那一日风光晴好,榕树翠荫如盖,她负手而立,“叫楚王殿下来与我说话。”

他来了,无论如何对立,不愿负她之约。

香茗素手,言辞如锋,他懂得了挣扎帝京不甘人下的凤知微,却又试图挽住那一颗注定歧路相背的心。

“休谈利弊,休谈将来,只问此刻之心——你的心。”

“我的心,在它该在的位置,或有一日翻江倒海,能换得它倾倒翻覆。”

“知微,离开官场,回到秋府……将来,你就是我的……”

“楚王宁弈,不合格也!”

知微,我确实是不合格的那个人,还未三宫六院,已经悍然cao刀。

帝京正当阳chūn,可是这chūn光里少了一个人,chūn也再不是那chūn,青溟书院榕树长青,此生还有谁会素手递过香茗?

“……北地苦寒,晨间深夜,勿忘保暖……”

……华严杜村有人用xing命保得他们逃离,屋后峭壁上有人轻轻抱住他的膝窝。

“现在,就让我做你的眼睛吧。”

山崖下相依醒来,她低头扣着衣纽,指尖香气淡淡,在鼻尖似乎迤逦至今。

“如果我离开帝京,永远的消失,你会怎么想?”

“找到你。”

“找不着呢?”

“你走不脱,天下疆域,风雨水土,终将都归我所有,你便是成了灰,化了骨,那也是我的灰,我的骨。”

知微。

天下疆域,风雨水土,纵然终将归我所有,只怕我寻回的也不是原先的你,茫茫huáng土,浩浩大雪,长熙十三年最后沉重的一页,碾碎的到底是谁的灰,谁的骨。

“……你生长于内地中原,想必不惯糙原饮食……”

……那一日祠堂呼声如cháo,她穿山远奔而来,长袖善舞解祠堂之危,然后如一抹轻云般倒在他怀。

那一次暗室里他跪在她身前,亲手静静为她擦身,怀一腔寂寥悲凉,以为从此一切回到原点,归于陌生。

那一次终于离了她身侧,行军到溪塔,于浩dàng芦苇dàng之前采了羽撷了风,要和她同听风的声音。

那一回安澜峪过海,在空明寂静的起落涛声里,将珊瑚慢慢粘上信封,想着以为失去她那一刻亦如海水倒倾,于是再次彻夜不眠。

那些夜里静静摸黑写着信,想着她会用什么样的动作和方式藏信,于月明星稀万籁俱寂的沉静里默然欢喜。

那一天将装满信封的盒子jiāo给燕怀石,听出他语气里不能掩饰的轻快喜悦,忽然也觉得天地光明,长风宁静。

却原来。

最近的距离,只不过是为了拉开时更加猛烈而遥远。

一路转折,起伏不休,到得今日,当真不过这洒金笺上,不痛不痒几句话?当真不过是楚王殿下对顺义大妃,随时可以拿出去公诸天下的平平问候?

他突然停了笔。

抿了唇。

随即飒然走笔,落笔极快,一句一顿,突化作滔滔流水。

“知微,那一日帝京大雪,足可埋膝,我在安平宫偏殿外徘徊良久,听说你曾于此盘桓一夜,偏殿外矮树上有零落的指痕,可是你留下?你可是当时将那树当成了我?当成我也无妨,为何不等到我到来,用你的手指亲手掐紧我的咽喉?我cao刀于路,灭你两条亲人xing命,你只拂袖而去,避到糙原天涯不见,这实在不似你的xing子。

知微,有些人命中注定阻着你,走遍天下也躲不了,或许你不想躲,只是想着韬光养晦,或有一日也横刀于路予我一击,那么千万莫让我等太久,魏知的封赏升职文书,还在我抽屉里等你。

你也曾承诺在路的那边等我,那路如今被拉得太远了些,但再远的路,只要愿意走下去,总有走到的一日。

那只装满信笺的盒子,想必或被你践踏于马蹄,或被你付诸于流水,也无妨,那字写得着实有些难看,有闲的时候我会一封封重写,溪塔芦苇,安澜珊瑚,连同闽南凤尾木,都不是世上独一份的东西,真正独一份的,是一生里不可或忘的某段相遇里的心qí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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