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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权(4)+番外

“如您所见,”凤知微回头,将扫帚拢拢,“扫雪。”

“这种下人活计,怎么能让金尊玉贵的甥小姐来做?”女子二十余岁,妆容jīng致,一双眼角微微上挑,抹了点淡淡的银红胭脂,是今冬京城最为流行的“飞靥妆”,“你舅舅知道的话,不知道要怎么心疼呢。”

凤知微微笑,垂下眼睫。

“舅舅日理万机,哪能用这种小事烦扰他?有五舅母心疼我便够了。”

“也是,你舅舅身兼五军都督并飞影卫指挥使要职,天盛皇朝武将第一人,实在没有闲工夫理这后院诸事,你知道分寸,舅母少不得要多照看你。”秋府早已失宠的五姨娘,满意的看着凤知微和顺低垂的脸……这丫头一向脾气好,怎么揉捏都不会生气,想不到那位丢人现眼的秋家姑奶奶,竟然生得出这么个温和的女儿。

“舅母今儿怎么一个人出来?”凤知微谦恭的退到一边,扫帚斜斜架着,gān脆连那个“五”字,也省略了。

五姨娘听这称呼,心qíng大好,纤指懒懒搁在唇边,指上蔻丹鲜红,衬得眼波流dàng,笑道:“说是前头来了人,也许需要我侍应……嗯,你不用多问了。”

凤知微垂着脸,面无表qíng……天盛皇朝民风开放,皇族大臣更是làngdàng风流,日常jiāo往,共用美姬,互赠侍妾是常有的事,秋府姬妾众多,五姨娘色未衰而爱已弛,在秋府过得寂寞,今天一大早盛装悄悄一个人去前院,八成是听说哪位贵人来了,想着来个“惊艳邂逅”什么的,也好鲤鱼翻身,换个天地。

就是不知道来的是哪个倒霉蛋。

“舅母身边没人侍候怎么成?”凤知微搁下扫帚,伸手去扶五姨娘,“我扶您。”

“别!你手脏!”五姨娘啪一下打开她的手,嫌恶的看了眼她沾了雪的手指,又看看她眉宇间不正常的微红气色,避瘟疫般退后一步。

凤知微谦卑的笑着,将手缩进袖子里。

“你也十五岁了,老在这后院里不是事儿。”五姨娘立在雪堆旁,斜瞟她一眼,“改日我和夫人说说,给你配个人,你知道的,前院里刘管事的儿子,我看着不错。”

是不错,私塾读了整整五年,《三字经》还没背会。

凤知微依旧在笑,笑得越发温柔和静,偏huáng肤色上一双眼眸迷迷蒙蒙嫣然流转,渐渐便生出几分流光飞舞般的媚和艳来。

五姨娘瞟她一眼,心中一动……这丫头,若不是肤色太差,当真好姿容呢,难怪有人说她像那人……

不过好姿容又如何?那么一个臭名昭著的出身,还是个活不长的病秧子,红颜空花,注定要开败在泥泞之中。

她冷然一哂,觉得今日和这丫头话说得够多了,换成往日,哪有这心qíng理她?要不是楚王殿下来了,约她后院私会,喜得她心花怒放,才不会去管这丫头的终身大事。

她扬起脸,冷哼一声,想着那号称天盛皇朝美貌风流第一的楚王殿下,想着自己从此可以脱离秋府这寂寞日子,眉梢眼角喜气盈盈,抬步便走了开去。

“哧——”

脚下突然一滑,踩着了一地细小却滑溜的冰珠,五夫人站立不住,身子向后一倾,她一声惊呼,下意识伸手乱抓,手指眼看要碰到一边cha在雪堆里的扫帚。

凤知微突然将扫帚拿了开去。

五姨娘抓了个空,砰一声落在地上,地面积冰之上一层薄薄浮雪,十分溜滑,五姨娘一落地便滑了出去,而前方,就是严冬之下水冷彻骨的冰湖。

五姨娘在一片天旋地转身不由主中慌乱的喊:“扶我!扶我!”

凤知微看着那女人一路滑过去,缓缓将手拢回袖中,温柔的道:“别,我手脏。”

“噗通!”

人体落水的声音听起来也就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声,凤知微笑笑,拿了扫帚行到岸边,五姨娘居然会点水xing,挣扎着在水中扑腾,水太冷,她一张脸瞬间冻成惨青之色,油光水滑的发髻散落下来,湿淋淋粘在脸上,像一条条黑色的游移的蛇,她似乎已经冻得叫不出声,又似乎知道凤知微不会救她,只拼命游着往岸边移动。

凤知微蹲在岸边,平静的看着,这里本就偏僻,一大早前边有事,更不会有人来,五姨娘失心疯从这里过,真是找死。

湿淋淋的人游了过来,颤抖的手指刚要触及岸边,凤知微扫帚轻轻一拨,拨了开去。

这一拨,为娘。

当年娘带着她姐弟回归秋府,跪在秋府门前三日三夜,第三天门开了,一盆洗脚水呼啦一下泼出来,门后面端着脚盆的,便是这位五姨娘的婢女。

那也是个大雪天,比今天还冷,她跪在娘身后,眼看着那洗脚水在娘头发上一点一点结成冰,事后娘高烧三日三夜,险些丢了命。

……五姨娘第二次游了过来,湖水激起大片涟漪,她动作已经慢了很多,手指僵硬着想要抓住岸边一块石头。

凤知微扫帚一伸,将五姨娘顶了出去。

这一顶,为她自己。

刘管事是五姨娘的远房亲戚,早早看中了她,先是为自己求娶她做续弦老婆,被拒绝后又为傻儿子求娶,敢qíng打的是父子共享一女的主意,娘为此一直闹到舅舅面前,这父子才消停了些,但是就在前几天,刘管事将她堵在了一间无人去的旧屋里,要不是她随身带着剪刀,现在的凤知微,要么做了父子二人的老婆,要么便因为失贞,被赶出秋府。

……五姨娘第三次游了过来,这女人xing子居然很有几分凶悍狠厉,竟然不再试图抓住岸边石头,而是突然一把抓住扫帚,身子抱住狠狠向下一拉。

“噗通!”

凤知微猝不及防,一把被她拉进湖中!

冰冷彻骨的湖水瞬间包围全身,她打个寒战,以为自己立刻要被冻僵,然而那最初的寒冷过去后,体内那股盘桓不休的热流突然一阵激涌,喷泉般流遍全身,和体外的冰冷一jiāo击,中和成温泉般合适的温度,在血脉经络之间奔流舒展,她竟觉得温暖而舒适,如同泡在热水之中。

凤知微怔了怔,下意识的摸了摸心口,她自幼有莫名内热病症,时时燥郁,焚身如火,十分的贪凉,大夫断言她活不过二十岁,在众人眼底,她就是个将死的人。

这病……大概更重了吧?竟然连冬日湖水都不觉得冷。

头皮突然一紧,身侧的女人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凤知微一转头,便看见那已经露出死色的脸,带着一抹苍白狰狞的笑意,手指藤蔓般紧紧纠缠住了她的发,试图带着她一起沉底。

凤知微偏头,对她笑了笑。

“嚓。”

剪刀的雪光在碧绿的湖面上一闪,一缕黑发悠悠落于水面,根根分明的浮游开去。

抓了个空的五姨娘,再也支持不住,头在水面上最后露了露,便无声无息的沉了下去。

凤知微一脚蹬在她头顶,将她蹬得更下沉一些——既然注定要死,不妨死得快些。

借着这力,她身子向上蹿了蹿,在水中挽了挽湿淋淋的发——这湖水泡得她体内燥热全散,她觉得身子轻快神智清明,舒服得竟然不想离开。

于是她便湿淋淋的泡在水中,想着这件事的善后——如何将岸边痕迹掩饰掉,如何向娘jiāo代自己突然短了一截的头发和湿透的衣服。

这些对她都不是问题,过了一会她伸手去抓岸边的石头准备上岸,无意中眼角掠到水面,身子蓦然一僵。

一抹衣袂翩飞的修长倒影,正映在如镜的水面上。

第二章 杀人需要理由吗?

凤知微盯着那抹影子。

翠玉冠,月白底暗银纹锦袍,披一件雪白轻裘,轻裘毫光灿烂名贵绝伦,但更灿烂的却是那人容颜,似斑斓人间美景浓缩,俱凝化于一人眉宇,瞬间惊艳万里江山。

那眉微微上挑,jīng致如剔羽,那唇弧度美妙,天神之手jīng心描绘,然而这些绝世之美,在那双浓密长睫之下的眼眸悄然一转时,天地间便只剩下那眸墨玉般的光辉。

初冬的风chuī起雪沫,自岸边一片白梅林飘过,碎雪般的梅花和梅花般的碎雪,掠过一碧如玦的冰湖,再碎在他飘飞的衣襟里,这略显单调苍白的冬日景色,立刻风景如画。

山中仙人,林下高士,国手丹青,难描之姿。

那人裹在轻裘里的身子修长,玉树一般立在岸边山石之上,从姿态上看,正微微俯身看着湖中的自己。

凤知微立即向水下沉了沉,然后抬头。

她看进一双深黑冰凉的眼眸。

那眼眸生得极美,转动时流彩bī人,凝视人时则静若明渊,那般黑白分明里泛出纯净的微微钢蓝色,像一匹富丽的锦缎,一层层卷近来,华美尊贵却又厚重冰凉的,将人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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