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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名不奈何(57)

徐霜策在宫惟充满希望的注视中垂下眼睛,表情无动于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然后他略一顿,道:

“且罚你把这九层长阶打扫干净吧,扫帚在那。”

“…………”

长久的静默后,宫惟颤声:“啊?”

·

半个时辰后,宫大院长拿着长扫帚面无表情地:

唰——唰——

璇玑殿大门外共有玉阶九段,每段九层,每层九级,莹白如雪无一丝杂色,如镜面般映着近在咫尺的天穹和苍茫巍峨的山巅。远处桃花浩瀚似海,一阵风吹来,便纷纷扬扬飘在檐角、长廊与他脚下。

徐霜策天外飞仙,其寝殿也落英缤纷,不似人间。

于是宫惟唰唰扫了半个时辰,都没能把不停飘来的桃花瓣给扫干净。

“这里,”徐霜策示意自己脚下。

徐宗主竟然移了张桌案到大殿门口,坐在长阶顶端看书,在翻页与品茗的间隙亲自指导工作。他大概是习惯了当所有人目光的中心,不能忍受一丝一毫的疏远或轻忽;只要宫惟拾级而下扫出去三丈远,就会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惜字如金的: “这里——”

然后宫大院长的满怀怨气顿时像被戳破了的球,呲溜一声蹿了个干净,提着扫帚乖乖凑到他身边,去打扫徐宗主尊贵的脚底。

徐霜策身上有种冬日初雪后冰晶覆盖着白檀木的味道。宫惟年幼时不懂事,经常凑过去闻,有一次徐霜策来岱山仙盟做客,被他两手吊在脖子上挂了半个时辰。徐宗主涵养耐力惊人,期间一直该喝茶喝茶该干嘛干嘛,挂件一般的宫惟最终被闻讯而来的应恺徒手硬撕下来才了事。

这个人确实有着非同一般的耐性。那年他手把手教宫惟写自己的名字,反反复复教了十余遍,虽然要求严苛,但没有半点不耐烦。后来宫惟一直觉得徐霜策要是肯收徒的话,一定是个耐心很好的师尊,可惜直到他死那年都没见到徐宗主收入室弟子。

“——‘道侣’,”徐霜策翻过一页书,突然开口道。

宫惟回过神来,心里一咯噔。

徐霜策淡淡道:“知道道侣是什么意思吗?”

宫惟迟疑片刻,谨慎道:“志同道合、缘法相济,可以结伴彼此见证大道,故称道侣。”

“那你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结为道侣么?”

宫惟想了想,“灵根识海互补,四柱八字相合?”

徐霜策不语。

“灵力阴阳相济,双修事半功倍?”

徐霜策还是不置可否。

不知道为什么,宫惟觉得他此刻眼神几乎是阴沉的,但仔细观察的话那张常年冰封般的面孔分明又没有丝毫变化。

“……名门正派,门当户对?需征得师尊长辈同意?结道侣前需守礼守节,然后通报仙盟,再昭告天下?”

再说下去宫惟就要搜肠刮肚了,但漫长的沉默之后,只见徐霜策闭上眼睛,呼了口气。

“忘了。”他轻声道,“你根本不懂。”

宫惟皱眉回忆自己上辈子念过的道法经卷,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有哪里不懂——正当这时只见徐霜策抬头看向他,话锋一转:

“你知不知道方才为师为何没有把你逐出宗门,放归山下?”

终于不再讨论尉迟骁这个危险的话题了,宫惟立刻诚恳长揖:“弟子不知,请师尊示下。”

徐霜策道:“虽然你身为半妖,不能结丹,注定无法在漫漫仙途上更进一步;但为人师者当有教无类,厚德载物,诲人不倦。”

“师尊英明。”

“稚子贪玩不知勤勉,当小惩大诫。为师希望你能够以此为动力,从明日起既要劳逸结合,亦需一心向学,明白了吗?”

宫惟感动道:“弟子明白了!”

徐霜策“嗯”了声,看着书一摆手。

宫惟立刻拖着扫帚倒退三步,低头开始扫台阶,瞬间扫出去了十丈远。

正当这时远处长阶尽头突然出现了温修阳的身影,他大步流星登上雪白的玉阶,一边走一边向着顶端的徐霜策行礼:“弟子拜见宗主!宗主,盛师弟他——”

温修阳的声音同脚步一齐戛然而止,满面震惊看着台阶上方正拿着扫帚埋头唰唰唰的宫惟,好似自己在做梦:“你……你在干什么?”

宫惟毕恭毕敬深施一礼:“师兄好,我见师尊这寝殿台阶脏了,我来为师尊扫扫地。”

温修阳:“…………”

徐霜策遥遥问:“何事?”

温修阳赶紧上前,一撩衣袍跪下:“回禀宗主,盛师弟他七日刑罚之期已满,是否可以从寒山狱中出来了?”

宫惟听见寒山狱,抽了口气。

大凡仙门名家,都有各种各样以极端严酷手法改造的刑罚之地,一方面惩罚犯了门规家规的子弟,另一方面在惩罚的过程中又能极大精进弟子修为,只是痛苦难熬罢了。沧阳宗所设“八狱”正是为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