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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拳(133)+番外

裴琰都晒脱皮了。他皮肤偏白,一晒就红,然后从头顶开始一直蔓延到后脖颈子和肩膀,疯狂地脱皮……

有时早起,庄啸先到他的房间,帮他抹防晒。裴先生就需要旁人督促提醒,孩子需要人照顾着。没人照顾的时候,就邋里邋遢。

“给我涂成白面人儿一样了。”裴琰嘟囔,“啊——疼!啊——”

“疼?”庄啸皱眉,“你脑袋上起水泡了你知道么?”

“啊?……有这么严重?”裴琰捂着头。

“你脑袋亮,聚光,太阳就照着你的一颗大脑袋,照不到别人了。”庄啸说。

起了泡,起了痘,上镜头就要用各种遮瑕化妆品去遮掩,更加重了过敏性的红斑……庄啸其实很心疼的,心疼也没办法。当演员挣这么多片酬,你还敢叫唤辛苦?叫给谁听,哪一行不辛苦。

片场里一群汉子都是短打扮,走出镜头就穿一件小背心,甚至赤膊上阵。两人一遍又一遍地跟特技组的试动作、跑位置,很快就汗流浃背。道旁大树上不停射出焦躁的蝉鸣,裴琰就叼一根冰棍,给自己降温。

累脱型的时候,他对着庄啸狠狠嘬一口冰棍,舔冰棍上滴下来的奶油汤。苦中作乐,自我陶醉。

庄啸装没看见,扭过头去都不理他。

有一个在影视城街道拍摄的重要场景,是裴琰在黑暗中驱车冲出包围圈、冲撞庄团长的系列镜头。原本已经拍完了,庄啸反复看过监视器,摇头,觉着不行,要求重拍。

“冲撞茶楼的角度不对,力量速度都欠一点,制作出来的视觉效果就会欠很多。这是个动作片悬疑片,看得就是激烈感、镜头张力,不能让观众觉着咱们糊弄事了。”庄啸说。

一群人站那里商量,重拍?

时间还好说,但茶楼模型已经撞塌了,重拍就需要重建场景,重新租用车辆和道具,这都是钱钱钱。

演员也要重新摔打一遍,茶楼里那一帮配角和群演重来。庄团长前一次拍摄肩膀后背都撞青了,还要再撞一遍。

庄啸说:“那就重建道具场景,重新来一遍。我不怕摔。”

裴琰说:“不重拍你觉着观众那里过不去吗?”

“在我这儿都过不去!我没法给观众看。”庄啸说,“后期制作时再发现不行就晚了,预备重拍吧。”

裴琰掉头就走开了,一个人在远处沉默不语,脸色非常难看。

足足挨过十分钟,低着头又走回来,他对导演和制片点头:“重拍。”

……

拍戏就是拍戏,不是花着剧组公款跑来谈情说爱,不是玩儿过家家。

几十万的场景,重新搭起来。月黑风高杀人夜的戏份重拍,精益求精,力求完美。

入夜,影视城四面寂静,别人都下班了,就他们这个剧组没有收工。

所有人都瞪个铜铃似的眼,已经困过劲儿了,无比精神,这是真正的点灯夜战,一群戏疯子不要命似的。庄先生这个戒烟算是白戒了,脚边上就是一堆七八个烟头,手里又点了一根,一直站在特技团队中间,眼眶发红。

导演拿个大喇叭喊,重新指挥主摄像和主演试走位置。副导演在茶楼里吆喝一群群演,每个人怎么跑、怎么躲、往哪个方向散开、钻哪个桌子,嗓子都扯哑了,头顶冒烟……

裴琰驾车,对自己车技其实不太放心,尤其剧情里还要求他拐八字像疯牛一样疯狂冲撞。

“不然,等小萨明天过来?”他从车上下来,原地徘徊,小声提议,“小萨明天就进组。”

“不用,我自己来。”庄啸说。

这么重要的镜头,用替身替他摔?庄家班的老大觉着太跌份,在自己这儿、在观众面前,都过不去这道关。

“替身出镜时间太多了这个角色就不算完整的塑造,都没法儿评奖,你不知道么。”庄啸低声说。

“知道您最敬业最玩儿命了……”裴琰板着脸,拍了对方后腰一下,“您是影帝。”

黑车冲击大铁门杀出,横甩着撞向街道一侧,撞上茶楼,里面一阵稀里哗啦尖叫呼号,然后倒车,轮胎在寂静的黑夜里发出恐怖的嘶叫!庄团长举枪射击,玻璃炸裂,裴琰低头躲过如瀑布一般宣泄而下的玻璃渣……

庄团长在那一刻神情暴躁,突然发疯,飞身试图以肉身之躯拦车。他扒住了车门。车子歪歪斜斜带着他在街上冲撞,场面极其惊险!

两人都入戏了,较劲一样,拼死争夺方向盘。裴琰血红着眼,一巴掌把庄啸抡下车子,打出很远。庄啸滚过一旁,他再驱车去撞……

确实有那么一瞬,他脚发软,踩油门时小腿抖了。真没出息啊。

明知是拍戏,都是假的,眼前仍不可避免地闪过旧事,庄啸好似在挡风玻璃前一遍一遍地被撞飞,那场面在眼前不断重现,反复循环……他抓紧方向盘,嘴唇紧闭,因为紧张而脸白,眉眼湿润带汗。这表情,却又正合了剧中人此时撞向自己最亲密之人、亲手扼杀一份真情的艰难挣扎心境,锥心泣血。

庄团长被抛起来撞向墙边,由后腰的保险绳带着走,在磕晕的瞬间从墙上坠下去……

灰色院墙留下一道绛紫色的血迹,在黑暗中触目惊心,特写镜头定格。

Cut!

“好,很好……可以了。”导演组的人都站起来,也没什么话,但眼神动容,为两位敬业的演员竖了大拇指,鼓掌。

裴琰趴在方向盘上,趴了好几分钟没动。平生拍戏很少这样,拍完一个镜头需要缓缓。脑内有一段烫伤后的空白,刺激到从前的记忆,许多场景在激烈地冲撞,他需要过一会儿才能出戏。

腿软,心发慌,真怂啊。

庄团长从墙边慢慢站起来,动一动身上关节。

“岁数大了,骨头有点脆了。”庄啸自嘲说。

磕晕是演戏,墙上溅的都是假血。剧组这次对人造血都精益求精力求完美,庄啸嫌之前用的血颜色太鲜亮,显得假,于是把血浆颜色调深了些,血色透出暗夜肃杀的气氛。

庄啸先去找导演看监视器,确认这一条完美,终于可以过了,才走回来看搭档。

一只手伸进了车窗,揉揉裴琰的头,拍拍他肩膀。

“这条过了,可以了……好样儿的,车开得有进步啊。”

庄啸鼓励他一句。

裴琰从臂弯里挪出一只眼,瞟着对方,怒视,表情像受了很大委屈,像个大受气包,也要人哄着的。

他看到庄啸耳侧和脖子有一片划伤挫伤的痕迹,血珠洇出来了。那是真实的血。

……

肉体上嵌了一身男人的“勋章”,拍戏都拍个遍体鳞伤,磨得皮糙肉厚,感觉精神上都升华了。俩人经常在片场互相展示伤口,觉着可光荣了。

几天之后,剧组里又来人了。

打北边儿来了个美貌如花的俊人儿,身量苗条,双眼明亮如星。

打西北边儿来了个英俊威武的汉子,猿背蜂腰,发辫潇洒地垂在脑后。

邢瑢和萨日胜都进组来了。

两人在片中戏份镜头并不很多,所以排好档期掐着时间进组,不用那么忙。

策划团队和导演一致认可,选择邢瑢出演这样一个角色,因为他非常合适。邢瑢演绎的是一位梨园伶人,当地名角,在军阀麾下奉承,艺名“白鹤”。人要美,气质要媚,要会唱戏,眉头之间还要有种倔强忧郁的气质。

邢瑢进到大化妆间里,自带了一只化妆箱,摆上,从里面一样一样地掏宝贝。

“呦,你自己会化?”裴琰问。

“我学了!”邢瑢讲话带出小小得意,“跟平常化妆也共通的,练练手我就会了。”

邢瑢给自己抹上粉白底色,再上玫瑰腮红、荷花胭脂,最后勾勒出精妙的眉和眼。

“三日不见,可以啊,跟谁学的。”裴琰就随口一问。

邢小哥端着一只点唇的朱笔,回头笑道:“琰琰,就是跟你家风华绝代的徐美人学的啊。”

“啊?”裴琰惊呼,“我就给你一个电话,你还真去找她?”

“是啊,我真的去了,我还去学校旁听她讲课呢。你妈妈人真好,特别热情,又有耐心,全套教给我的。”邢瑢说。

“哎呦,”裴琰也挺高兴,“我们家徐贵妃,哦不,徐正宫娘娘,那身段和唱腔,没得说。你也出师了啊!”

“名师教出来的徒弟,我不差吧?”邢瑢说,“我第一遍化的时候,甭提多难看了,把你家徐娘娘都给丑哭了!”

邢瑢于是就把手机里那几张丑哭的照片翻出来,俩人凑头交流。裴琰大笑,西施的眉毛眼睛都画歪了,能丑哭了吴王。

这也瞧出邢小哥是用心学了,现在化出来的头面妆可是美哭了。

“看什么了?”有人进来,高大的身材一下子就把光遮了,就是萨日胜。

邢瑢立刻就把手机收了,丑哭的照片才不给小萨看。

邢瑢用朱笔勾出丰满的唇型,填满口红,回眸笑一下,美哭了的可以看。

这一笑笑得小萨一愣,木木然地没有接招,别过脸去,茫然四顾。

“萨宝宝,过来,给掐一张照片。”邢瑢勾勾手。

“……”萨日胜嘴角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正在精神世界的大草原上驰骋神游,一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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