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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中月(224)

作者: funny2333 阅读记录

这样一号人物,也会被酒意驱使着,跑到路上来醉卧么?

陆白珩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抓着他不放么?我先前为了探听消息,夜里在庙门边晃悠,这小老儿虽腿脚不中用,却听到动静,叫唤了一声,当真死盯着庙门,他竟然会喝酒误事?”

梅洲君的疑虑和他不谋而合,不由得身体前倾,认真起来。

陆白珩道:“我盯了他一会儿,好不容易醒了酒,人却惶恐得不像样子,只说是有鬼,喊了两声,见我是生面孔,又不肯说了。我设法激了他一激,说他心不诚,佛前亦能装鬼,这才气出了几句老实话,你猜,怎么说的?”

梅洲君道:“哦?天底下竟有人能中你陆小老板的激将法?别是信口胡诌的。”

“呸,”陆白珩急道,“他说的是真话!”

前一天夜里,盐神庙确实闹鬼了。

罗老伯早些年守夜是绝不入睡的,只是年纪上去了,打盹的时候难免多了起来,那瞌睡来无影去无踪,仿佛鼻尖上一只六脚攒动的苍蝇,一个哆嗦就会惊飞。

他在傍晚闩了门,就撑着方凳,坐到蒲团上,吃些小酒提神。不知为什么那天特别吵闹,先是屋顶,翻修屋顶的劳工仿佛忘了时候,仗着手脚麻利,大晚上在神灵头顶上动土,实在是不应当。

吱嘎,吱嘎......咝咝咝......

罗老伯心里冷冷地泛起了怨气,盯着神龛里探出来的两只鞋履,眼神渐渐涣散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盐神的鞋尖轻轻动了一下。

罗老伯还道是眼皮打战时的重影,猝然惊醒时,那声音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近在了耳边,像是勒进脖子的钢丝锯,在血肉间滑腻地回响。

什么声音!

他被这样一个念头惊得颈后发寒,但很快意识到了这点惊怖的来源——盘坐在神龛中的盐神老爷,竟然在这响声中阴沉地发起抖来。盐神像异常巨硕,在一众悬塑之中,称得上顶天立地,连面目都灰蒙蒙地隐在梁下。

此时此刻,一个徐徐升起的寒战,从鞋尖一阵阵打到龛顶的红布上,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这蒙尘千年的泥壳中扑出来。

——吱嘎吱嘎吱嘎......砰!

盐神顶上,连灯火都照不亮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像是有人从酣睡中醒来,猝然碰壁,慢慢转动脖颈,用两边冷硬的颧骨摩擦着房梁。

窸窸窣窣,吱嘎吱嘎。

它在看,透过房梁间的缝隙,直勾勾地看。

难道是......难道是盐神抬头了?

罗老伯在魂飞魄散间,连方凳都顾不得了,连滚带爬出去数步,合身去拉拽门闩。只是他断了一条腿,比旁人矮了半截,一时间竟然连摔了几个跟头。

也就是在抬头的瞬间,他看清楚了——

盐神的手背上,攒动着许多密密麻麻的血点,很快一股股涌向了指尖,以他昏花的老眼,只能看见一片腥臭的红光。

好重的土腥气!

那是什么东西?

罗老伯不知哪来的力气,合身扑在门上,拿胳膊,拿掌根,拼命去推拿条门闩,偏偏就在这时候,他透过砰砰直跳的门缝,看到了更为恐怖的一幕。

说到这一段时,罗老伯不知是酒醉还是疯魔,根本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陆白珩是削尖了耳朵,才从他齿缝里听出阴沉沉的两个字。

有鬼!

接下来就都是些胡话了,什么“女鬼”“指甲在抓门”“披头散发”“青面獠牙”,陆白珩是一概不信的,但罗老伯在这四面合围的恐惧之中,根本无处脱逃,只能拖着一条残腿缩在墙角,眼看肝胆都要被震破了,索性一口口闷起酒来。酒是好东西,待到破晓的时候,他才凭着一肚子的酒气,逃出了盐神庙。

陆白珩当年在巴山,也曾在鬼神面前丢过丑,不知遭了大哥多少冷眼。如今乍然听得这么一个故事,同病相怜之余,不免记在心里,只待添油加醋之后,吓一吓梅洲君。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短短一段时间。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个故事,是真的。

罗老伯醒酒之后,突然闭嘴如蚌,撑着方凳一步一挪,往盐神庙边走。陆白珩看得心焦,索性送佛送到西,提起这小老儿往回走。

只是修屋顶的这时候已经开工了,不肯让生人入内,罗老伯亦不知好歹地瞪了他一眼,自顾自钻进了庙门里,把两扇门摔得如耳光一般。

陆白珩却并没有发怒。

他的怀里多了一样东西,是罗老伯从袖管里头,偷偷塞给他的。

那是一块染血的粗布,残破得不成样子。

罗老伯说的是真话。所谓避讳,便是将故事里的人隐去,只剩下欲盖弥彰的鬼。但这十万八千只滴血的鬼手,也捂不住他要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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