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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131)+番外

范礼安老老实实答道:“所见所闻,与泰西大不一样。”

“哦,何处不同?”

“肤色、穿着、语言、习俗、信仰,只要是想得到的,就都不同。”

对于欧洲的大致情况,朱翊钧并非第一次听,所以毫无惊讶,他开始询问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如今泰西诸国,哪国最富有,哪国最强盛?”

范礼安道:“若论富有强盛,当属西班牙、葡萄牙两国,这里习惯称之为佛郎机。”

朱翊钧问:“朕听说泰西诸国割据,各自为政,这两国的国土并非最大的,可他们何以能称霸欧罗巴,这两国百姓又是以何为生,佛郎机可是以农治国?”

“回禀陛下,这两国原先只是国力普通,在泰西诸国中并不出众,然而大航海时代开辟之后,两国君主窥见先机,葡萄牙国王甚至让自己的儿子亨利王子率领舰队出海探险贸易,由此发现了不少殖民地,大量香料与黄金倾入本国,故而成就了强盛的国力。”

纵然早已在赵肃那里知道了大概,但亲耳听见一个泰西人如此描述,朱翊钧还是大为惊讶,中国素来士农工商,商排最末,以农治国,这个思想早已在历代统治者心里根深蒂固,就算知道商人能为国库带来不少收入,可依然消除不了对商人的歧视,然而泰西居然还有一国王子亲自出海,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皇帝毕竟年轻,容易接受许多新鲜的思想,他不仅不迂腐保守,相反觉得十分新奇,而且转念一想,便敏锐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财富大量流入佛郎机,从而令两国一夜暴富,但这种财富,是大半集中在国王与贵族手中吧,那么这两个国家的平民,又是以何为生?”

范礼安愣了一下,道:“平民之中,除了商人,还有手工业者和农夫,他们属于国家中的下层平民,也是对天主最虔诚的信仰者。”

“为何?”

“他们生活困苦,希望死后能够进入天堂,是以日夜祷告。”

“祷告就有用吗?”朱翊钧挑眉。

若换了欧罗巴大陆上的任何一个人,对上帝发出如此轻佻的质疑,定然会被群起攻之,但眼前这个人是皇帝,而且还是对天主没有任何信仰的东方皇帝,范礼安不得不耐心为他解惑:“是的,如果对天主信仰虔诚,就能得到救赎。”

装神弄鬼!

朱翊钧心里哂笑一声,又问:“朕听说在你们那里,教皇是神灵在人间的代言人,那么国王呢,他的权威何在?”

罗马教皇虽然名为精神领袖,实际上又插手欧洲各国的政治,各国君主同样不甘示弱,在教廷中安插人手,又或通过交好的主教,对教廷施加影响,这些关系错综复杂,远非三言两语能够解释清楚。

范礼安想了想,选择用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来回答:“教皇陛下是上帝的使者,他掌管着天主教,而天主教主宰着人们的精神世界,至于国王与贵族,那是世俗权力的统治者,不能与教皇相提并论。”

“若是教皇与国王,同时向一个平民下达相悖的命令,那么这个人,是听从教皇的,还是国王的?”

范礼安哪里想得到皇帝会问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不由暗自叫苦,面上依旧反应灵敏,给了一个狡猾的答案:“那就要看这个人对上帝的信仰是否忠诚。”

对上帝忠诚,就听教皇的,不忠诚,就听国王的。

皇帝哈哈大笑:“范礼安,你可真是个妙人!”

范礼安见皇帝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也渐渐放松下来,反问了一个问题:“尊敬的皇帝陛下,我在这里几个月,一直有一个问题得不到答案,恳请陛下为我解惑。”

“哦?你讲。”

“我瞧见大明国,上至官员,下至百姓们,信仰都不一样,有时信仰的神明,叫真武大帝,有时拜佛教中的菩萨,有时甚至在逝去的先人面前,乞求平安,我路过杭州时,也曾见过为几百年前的将军所建的庙宇,里头拜祭的人来来往往,很是热闹,难道您竟能容忍自己的国民,同时信奉如此之多,不同教派的不同神明吗?恕我直言,他们如此善变,又如何能得到神明的庇佑?”

在欧洲,只有一个上帝,那就是耶和华,纵然出现了强烈要求改革的新教,也是在《圣经》的基本教义之下,并没有出现一个新的上帝,但因为宗教而起的纷争也从来没有少过,几百年前,十字军东征,讨伐信奉伊斯兰教的奥斯曼帝国,更是异教徒之间争端的见证。

但中国不同,这里有道教,有佛教,有儒教,甚至还有关公、包公等等,独立于三教之外的神明,范礼安实在无法想象,满天神佛,全部混杂在一起,难道人们不会因为信仰不同而打仗么?他还见过一个人早上去拜佛祖,中午去拜太上老君,晚上回家又对着先人的牌位祷告,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第113章

“问得好。”皇帝笑了笑,道:“拜祭神明,是为乞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拜祭先人,是为不忘祖宗,延绵仁孝之本,拜祭先圣先贤,乃是告诫后世子孙须得精忠报国,智勇双全。此三条,集仁、义、礼、智、信,正是我泱泱华夏数千年的根基。”

范礼安官话讲得溜,那也仅止于口头交流,对皇帝这种掺杂了书面用语和中国传统文化的话,还是半懂不懂的,赵肃便给他解释:“仁,就是宽容,我们有位先哲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就不要强加给别人。义者,忠义也,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对父母,对朋友要忠诚。礼,便是礼节,照理说,入乡随俗,你也应当跪拜我皇,但我国又是礼仪之邦,尊重客人,所以陛下宽宏大量,准你不跪,这就是仁与礼。”

范礼安听出赵肃在挤兑他,眨了眨眼睛,也风度极佳地弯下腰:“是,我深深体会到了皇帝陛下的宽厚仁慈!”

赵肃笑道:“智,既是巫医百工的智慧,也是为人处世的智慧,譬如我们讲究克制,过于贪婪,就会令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范礼安赞同道:“《圣经》也曾说过,从人心里发出的奸淫、贪婪、诡诈等罪恶必然污秽人的心灵!”

“至于信,即做人要讲信用,所以立木为信,一诺千金,当官的,也要用大公无私的心去评断一件事情,不能被私人的感情蒙蔽了双眼。”

范礼安叹道:“多谢陛下与赵大人的讲解,看来东西方确然有许多相似相近的东西,只是我依然无法理解,这些神明或逝者,都是虚无缥缈的,不存在的,难道人们不会觉得很不安全吗,又有什么人来保障他们的祈求得到实现呢?如果自己许下的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他们会不会因此改变虔诚的信仰?”

朱翊钧道:“朕即是天子,受天命执掌国家,管理万方百姓,自然要让这华夏百姓都能衣食无忧,所以不需要另外一个皇帝。至于你最后一个问题,同样可以用在你们的教皇身上,你们泰西百姓许下的愿望,难道就实现过?既然如此,还要发那赎罪券做什么?”

范礼安语塞,他没想到这位皇帝竟然耳目灵通,连赎罪券都知道,辩解道:“赎罪券从十年前就已经停止发售了,而且教皇陛下也不是皇帝,他并不掌握实权。”

朱翊钧微微一笑:“可他同时也干涉着各国的政治,听说各国君王还需经过他的加冕,才能称之为皇帝,否则只能叫国王,由此可见,他也是皇帝,泰西人精神上的皇帝。”

范礼安哑口无言,他本想说服皇帝统一宗教的意图落空,还被驳得片甲不留,这才想起自己千辛万苦见到皇帝,不是来辩论,而是来神情福利的,忙道:“多谢陛下教导,令我一席话读十年书!”

赵肃纠正:“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范礼安打着哈哈:“学习不精,让您见笑了。尊敬的陛下,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您能答应。”

朱翊钧不动声色:“喔?”

“请您让我长居北京城,并允许我修建天主教堂,用以传播天主福音,让世人都能感受上帝仁慈的爱。您对宗教如此宽容而尊重,必然不会拒绝我这小小的请求吧!”

“这个请求么,自然是可以的。”

范礼安大喜,可还没来得及说感谢的话,又听皇帝道:“只不过,现在不行。”

难道自己不辞万里来到东方,希望就要落空吗?

范礼安心情大起大落,瞬间白了脸,差点就失礼了:“陛下,这是为何?”

皇帝略薄的唇边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在范礼安看来有点狡猾的笑容。

“我国的宗教,无不传承了千百年,历史悠久,你的天主教贸贸然过来,就占据了一席之地,就算朕同意了,其他人也会不服气的,但是呢,你一片赤诚之心从泰西来到这里,不给你传教似乎也说不过去。”

“那陛下您的意思是?”他小心翼翼地问。

皇帝道:“你方才所说的教义,大明早就有类同的说法,所以不仅是朕,只怕朕的百姓也不会感兴趣的,除了教义之外,你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呢?”

啊?范礼安呆了呆,忽然想起他旁边这位赵大人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让你传教,能带给大明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