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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病不会好转(46)

我曾在通话里跟江医生八过我的开题,他煞有其事地评判,“听上去很高端。”

也不知道这个理化生是真夸还是在小讽,我回敬:“那你的论文都是什么选题啊?”

“我写过很多论文,”江医生轻描淡写答,又正经兮兮问:“得看具体是哪一篇。”

我登时想起他高挂粉墙分外汤姆苏的专家介绍框了:“哦,我都忘了,江大医师可是有许多论文都在医学期刊上发表过呢,来斯(厉害)得一比,”江医生是这样值得骄傲的伴侣,我在自家爷们带来的虚荣和自骄里头兴致勃发,勃发到都不由忘却普通话,持起本地方言大拍马屁。

接着,我才含笑缩小范畴:“就说说你的硕士论文好了。”

“哦,那个……《脑脊液腺苷脱氨酶联合实时荧光定量聚合酶链反应在老年结核性脑膜炎诊断中的应用》。”江医生慢条斯理,却不带换气儿地讲完。六、七年前的论文了吧,在他的记忆里竟还如此清晰,熟稔到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程度。

“……”我无语了,真后悔问他这个问题,心塞啊,一大串题目的豆子砸过来,我只能咀嚼消化进去“老年结核性脑膜炎”八个字。

我也学他,故意正经地评价:“听上去也很高端,一点也不输于我诶。看来我们果然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在选题上都高端得心有灵犀一点通。”

“嗯,这话不假。”江医生附议,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愈显稳重低磁,但流露出来的那份熟悉的笑意,却又让他的回答罩上了一层亮彩和绒光。这是他个性里始终无法摆脱的顺和,再冷的冰天雪地,都能让人发自肺腑地,就回温了。

江医生每天上午九点都会发短信固定问我一句,「把你今天的安排说来听听,看看够不够健康。要是躺床上,玩电脑,改论文,睡觉,吃饭这样的,就算了」

——因为我前三天都是这么敷衍回答的。

老男人就是爱管人。我今天换了个投机取巧恬不知耻的答案。就把食指压在九键上,反复地,反复地,反反复复地叩击着一样的字母,像把糖浆加进摩卡里一圈接一圈地搅拌只为了让它的口感更加甜蜜:「今天全天的安排是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你觉得够健康吗?」

江医生:「不够健康,中医里面讲过,过度思虑易伤及脾脏」

我:「喔,那我们可以平摊,我想你半天,你想我半天,这样伤害应该会降低一点,你看怎么样?」

江医生:「批准了」

「你要不要搞得像跟辅导员开假条一样啊。」

「应该怎么样」

「应该说……“不用了,我来给你分担全天的量,你一心一意忙自己的毕业论文就好”——这才是男朋友标准回答」

「这种我二十岁也可以答,但现在的我只能告诉你,平衡的感情才能长远」

「没趣!你导师附体么,这么正经严肃的回复和说教!」

「这几天的确没办法从导师的身份脱离出来,审你们毕业生的论文初稿审得头疼。年轻人都很有胆识,不检查一下也敢发来我邮箱浪费我时间,光是格式就一堆错」——我扫描着这条短信,禁不住地洋洋得意,江医生在学生面前可都是非常正儿八经zhuangbility地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在我这个小女朋友跟头,却可以无所顾虑的吐槽和抱怨。

「那我每天发短信骚扰你是不是会加深你的头疼啊?」

「不会,会缓解」

这五个字,让我一次接一次地竭力抿紧唇,不希望让自己龇牙咧嘴笑得幅度太大太狰狞太不能见人,尽管短信那头的人根本就看不到呀。我在心里跟着短信一齐应答和嘿然出声音:「嘿嘿,那我每天多发几条好了。我特怕我这段时间,每天发短信打电话骚扰你好多次,会让你觉得太黏人太烦人了。」

江医生没有再回我,大概是去忙病患的事了吧。

但很快,我的手机又震开来,长长的,就一下,是简讯的提示,只是这条短信并不来自江医生,是移动系统的充值提醒:“尊敬的动感地带客户您好:您已通过空中充值成功充值200元,欢迎你您再次使用空中充值业务。”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给我充的。

我立即发信息给财大气粗的始作俑者:「真阔绰啊江地主,不是说平等的爱情才能长久吗?突然平白无故给我200块钱小费,首先在金钱方面就不平衡。」

「很平等,这是你每天帮助我缓解头疼的医疗费和感谢金」他一笔带过,理由却极度令人信服。

「噢……搜得斯捏……」我故作恍然大悟地语气回。

「搜得斯捏?」

「枉你年少轻狂时白看那么多岛国动作片了,是日语的“原来如此”」

「一个南京人还把日本话挂嘴边,并非好现象」

「我觉得你不应该叫江承淮,应该叫江爱国。」

「我已经三十,这时候改名也晚了。这样吧,留给以后的小孩子好了」

「太俗了吧,才不要!」

……

##

“我靠,老男人果然高段位!”我把充话费这事在微信里用语音讲给康乔听,这是她回过来的第一反应,她又打字发我:“深谙给女人钱=给她安全感。”

我继续按着语音键乐不可支地录话,张嘴的瞬间身体里沸腾出汹涌的喜悦,我把它们全部交付到了喋喋不休地感叹夸赞中:“江承淮怎么这么完美啊,他到底有没有缺点啊?你告诉我!你快点告诉我!”

康乔不愧为我的好喷友,她以风一般的速度找准要点半开玩笑半讥嘲,但那种发自内心的祝福意味又是那样真切:“他女朋友是二笔可以算缺点么?”

那些变傻变二变可笑的少女心情啊,真是让我完全放弃了做人的原则和底线,我居然还嬉皮笑脸地承认了:“好吧,对!你说的对!太棒了!可以!”

晚上,我又把和康乔的交谈过程一五一十在短信里告知江医生。

他虽然不爱用标点,但每次用起来都依旧是生动的,他回了个省略:“……”像一条不会讲话的鱼吐出水泡,看起来真的是无语了,他在短信交谈里很少会无言以对的。

我洗地自己的能力超强,马上给自己悬上天使的光环,戴上神官的高帽,厚脸皮把自己吹成独一无二的天价稀世珍宝:“你点点点个什么劲,我变成你唯一的缺点了,要珍惜。”

“好。”江老年人擅长一字秒杀的招式,他的发挥也向来稳定。

我继续加深此间的羁绊,就只是为了讨他开心,那些爱情里不由自主的讨好和迎合啊,已经寄宿进了我的肌理和血液:“为了达到天仙配情侣档的效果,我决定让你成为我全部的优点,唯一的缺点x全部的优点,真是吉祥如意的一对。”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形容的措辞,每一个具体的标点,我都大费周折地编织成优美的诗篇,亦或者逗趣的笑言,小说三要素之一的人物只有我和他——就只是为了让它们顺理成章,顺理成章跑进对面人的瞳孔里面,大脑深处,能让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下脉搏都震颤出与我相一致的,源自爱恋的,信心和蜜意。

##

发给导师初稿的第二天,我总算得了空暇,首要任务就是跑到医院去看自家男人。

考虑到教授间的同病相怜性,这纸初稿,我可是仔仔细细前前后后检查了格式和标点的,确保万无一失。

康乔又躺枪成为我私会情郎高举的旗帜的幌子,跟爷爷奶奶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声跟康乔逛街后,我就一鼓作气溜到了省人医的十八楼。

我挑选的时间段相当合理妥当,上午下班前十五分钟,也没率先通知江医生,权当给他一个惊喜。

出电梯后,我往神内的住院病区走,目标明确,目不斜视,就向着那个人,眼里也只有那个人。

好巧不巧地,我在走廊里碰见了一个许久不曾碰面的对象,鹌鹑蛋,季弘。

第一次见到他穿白大褂,还像模像样的。我和他视线相触的下一秒,他就笑开了。之前说过,季弘的笑真的很有感染力,他不只是嘴巴在笑,他的脸蛋,他的周身都仿佛笑了起来。沉淀如暮雪的白袍,一下子就被这种盛夏一样的笑容烤化,顺其自然流动着。医院总归脱不开死气沉沉,但围绕着他的那一段氛围,就凭空被他一整个人带动得热闹又生机。

要见江医生,我的心情本身就出奇好,同他打招呼的气息也分外昂扬:“季弘,又碰面了。”

他单手放在白大褂兜里,笑容不减:“你怎么抢我台词,让我接下来怎么说?”

“就简单打个招呼。”

“怎么来医院了?”

“啊?哦……”我一手拧着另一手的食指,像是要细细碎碎的紧张从指尖排挤出去:“来找江医生,拿药啊,我爷爷是他的病人,帮我爷爷拿的。”

“哦,江老师好像在办公室,”季弘轻而易举地相信了我,这让我有些羞赧。他边讲着,边笑眯眯往神内办公室那边看,眼睛嘴巴都不落下:“诶?江老师出来了。”

我的双眼跟着心头一亮,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果然,江医生刚从办公室出来。他应该是下班了,已经换上一身便服,白衬衣黑长裤,整栋高层都因为他帅裂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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