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赝君(95)

作者: 麦客 阅读记录

喝完酒,吃完饭,邓飏道:“陪我去趟西市书肆,老板上次留了套册子给我。”

西市繁荣一如往昔,闭市的时间较之从前,推迟了不少,夜里车水马龙,灯火不息。

沈育已经戴惯了斗笠,草檐遮着脸,跟邓飏去书肆。店面一成不变,老板正打瞌睡,看上去老了许多,没有认出邓飏身后的斗笠人。

“只有你还照顾我生意,以前那几个小哥都不来了。”

邓飏说:“以后还会来的。”

两人去书库拿书,沈育负手在外等着,灯笼太黯淡,将他半身藏在阴影中。远处是堂皇富丽的解绫馆,冬日里温暖的颜色、飞檐的铃铎,看在眼里仿佛能听见歌妓婉转的声音,与楼中觥筹交错的热闹。

有人从解绫馆的方向归来,更多的人正朝着那里走去。

归来的人喝多了酒,走一步晃三晃,东倒西歪,飘飘欲仙,一副尽享世间富贵的纨绔模样。

沈育给他让路,那人扶着墙,倒吐不吐,半晌背靠墙壁,吐出口熏天酒气。

“几时了?”那人嘟囔。

沈育回答他:“亥时末。”

那人听得沈育声音,抬起脸,漂亮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水。这也是一种缘分,沈育心想,初时与重逢,他都喝得一塌糊涂。

他又来扒沈育衣袖,顺着衣袖摸到手臂,摸到肩头,摸上沈育的脸。手指冰冰凉凉,描画似的沿着鼻梁、眼角。

沈育站着纹丝不动,由他靠上来。

“我喝多了。”他说。

“你喝醉了。”沈育淡淡道。

“你背我回去啊。”他又要求。

沈育抽出手来,扶住他不断下滑的肩头。颈窝湿了一块,眼泪浸透沈育的衣裳,浸润他的皮肤,往更深处渗去。

那人哭得稀里哗啦,抱着沈育抽泣。

“育哥!”邓飏从书肆里出来,惊恐地看着他们。

沈育扶着那人站稳,见他实在要倒,便将人靠在墙上,要走,袖子被拉住。

“喂!”那人喊,“你又要走!”

沈育抽了衣服,与邓飏消失在集市人流中,书肆背后巷道里钻出来一队人——“陛下……”

灯火依然笼罩街面,明光中已没有一个人。

嶂山脚下,嶂麓书院,时值春分,田中麦苗将秀。

先生讲完一段故事,停下饮茶润嗓。

学生催促道:“后来呢?皇帝若发现沈公还活着,会抓他进大牢吗?”

一人道:“肯定的呀!当初可是皇帝下旨,蠡吾侯监斩沈家,沈公也算漏网之鱼,被皇帝发现了必然是在劫难逃!”

此时,年纪最小的学生,崔衡跳起来反驳:“胡说八道!沈公是皇帝的伴读,皇帝怎么会杀他!”

“沈公之父还是皇帝老师,不也一朝殒命!”

崔衡大叫:“那是先灵帝做的事,不是新帝!”

“衡儿,别吵架。”同桌沈玉拉拉他的手,崔衡便顺着他坐下来。

与崔衡争执的学生,年纪小小个头不小,长得牛高马大,崔衡有些怕他,沈玉却不怕,正色道:“先生还没讲完,穆杰,妄下定论并不明智。”

穆杰的同桌也起哄:“是啊是啊!”说完被穆杰揉着脑袋葫芦似的晃来晃去。

“不对不对,”学生们笑道,“小非应该说非也非也,不能说然也然也。”

“坐好坐好。”先生敲桌。

学生们正襟危坐,晏非将自己的脑袋从穆杰手下拯救出来,垮着脸摆弄发髻。他年纪小,家人给扎了一对丫髻,油亮顺滑,看着就好揉,整天被穆杰欺负。

“讨论很好啊,争论也不错,”先生说,“你们说的这些,都很有道理。沈公危难时,朝中官员有秉公直言的,身边朋友又救他于水火的,唯独当时的太子不知有何作为。加之已两年过去,人心变化,不能相互信任,也不是不可理解。然而,对沈家的判决,确也不是太子所做。若不是心中也有这些疑虑,沈公为何不直入宫中,面圣鸣冤?”

“那后来呢?”

“后来……汝阳郡沈族消失在历史中的那一年,望都城的太子又在做什么……”

先生盖上茶碗,林子里山雀叽叽喳喳不停,他翻开野史下一页。

第47章 遍寻处

梁珩喝得迷迷糊糊,被人搀扶着。深夜宫中四下寂静,只有养室殿宫灯长明,少帝即位之初,桂宫尚无妃嫔,因而居住在章仪宫养室殿。

搀扶梁珩的宫人,是个小少年,名叫思吉,瞧着不比小皇帝个儿高,然而余下宫人似乎很尊敬他,任他接近梁珩,不敢抢功。谁都知道,在皇帝跟前服侍,是最易得宠幸的。

“陛下喝多了,要早些歇息,去把烛火熄了。”思吉吩咐。

留了两盏在床帐前,灯罩里,火光像一种失去温度的僵硬涂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