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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种生命(4)

他小小的幽默了一下,等着顾襄笑,顾襄却没给他期待的反应。

“没关系,您可以继续说。”顾襄没什么表情。

”呃……呵呵,还是不说这个了,我还没跟你正式的自我介绍一下——“于主任伸出手,”我叫于辉,现任这家医院安宁疗护中心的主任,你爷爷生前是我的同事,也算是我的老领导,我跟你的父母也相识多年,你小时候就叫我于叔叔,不过这么多年没见,估计你根本就不记得我了。”

顾襄伸手:“您好,于叔叔。”

“哎呀,这叫声真亲切,好像一下回到二十年前。”于主任又来了一次无人欣赏的幽默,转移话题也快,他边走边说,“我们这个中心是在2015年开始计划筹建的,目前已经正式运行了一年,安宁疗护也就是临终关怀,字面意思,住在这里的病人,都时日无多,我们只是陪伴他们走过最后一程。你要是早两年来,这里的装修其实还没怎么变,现在你看,风格都是温馨为主。不过,这个中心,朱柏东先生并没有任何资助,听你妈妈的意思,她是要搜集那些旧资料,是不是应该找医院宣传部更合适?我了解的也不多啊。”

朱柏东是城中富豪,已年近八十。他发家晚,二十多年前才走上致富路,发财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投资建医院、造小学,人生几番起伏,始终不忘家乡,他的经历可谓传奇。

顾襄的母亲,褚琴女士,要写一本关于他的传记。顾襄是以她的名义来做前期的资料搜集。

顾襄说:“听闻朱先生为人十分低调,他并不想大肆张扬,这本传记是他的儿女极力主张要写。我妈不想写得太功利,希望不是从纸上看,而是能从接触过他的人口中听,听一句两句也没问题。”

于主任很感慨:“你妈妈十年如一日,写作不忘初心,我还以为她这个出版社老总现在应该满身铜臭味,没想到她会亲自操刀,还做得这么认真。”

顾襄不是很给母亲面子,“嗯,她也是看在钱的份上。”

于主任:“……”

顾襄没理会对方的反应,她停下脚步,“这是我爷爷生前的办公室吗?”

于主任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哦,不是,你爷爷办公室在那边,现在有三个年轻医生在用,我等会儿带你去看看。说起来,我还记得你是在你爷爷办公室学会的走路,那个时候你才一岁半,整层楼的人都跑来围观,你倒一点儿也不害怕,兜着尿布站那儿笑着不停拍手,自己夸自己厉害。”

他又把话题讲偏了,顾襄却希望他继续说下去,可惜远处的人群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干什么呢?”于主任冲着护士站喊了声。

护士站围着五个人,一个护士远远地回应:“欧阳阿姨想玩数独,她不会呢。”

“哦,”于主任指着一名男医生说,“动脑子的东西找他啊。”

护士笑嘻嘻地:“我们也说呢,让高医生指导一下,高医生平时最喜欢这些数独啊迷宫什么的。”

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腿上放着报纸,笑呵呵地说:“别打扰高医生吃饭,让高医生吃完再教。”

护士长没参与她们的话题,她正低头写着节目表。

顾襄望过去。护士台上摆着三只保温饭盒的小碗,一名医生正站那里,捧着饭在吃。

他比于主任高半头,侧脸轮廓秀气,医生袍的口袋上插着一副眼镜。听见于主任说话,他转过头来。

年纪不大,浓眉单眼皮,他嘴里塞着菜,正脸比侧脸刚毅几分。

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

于主任同顾襄介绍:“那是我们护士长,护士小马、晓静……吃饭那个是高劲,高医生。”

“顾襄……”

顾襄听见那位名叫高劲的医生从嘴里念出她的名字,她诧异地看着他。

“《故乡》?谁的歌?”护士长举着节目表问。

高劲扭回头,看向护士长说:“许巍的《故乡》。”

护士长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回居然这么好说话。说好了啊,明天你就唱《故乡》,可不许反悔。”

于主任正好走到他们边上,伸长脖子看桌上的节目表,笑呵呵说:“那明天可有好戏看了。”

护士长道:“主任你明天再忙也多留十分钟,至少得等高医生唱完这歌!”

“那是那是。”于主任又说,“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顾襄,老顾医生的孙女。”

护士长是医院的老人,自然认识老顾医生,她打量着顾襄,难掩惊讶:“呀,居然长这么大了?”

顾襄免不了听了他们几句忆当年,她听得很认真。

中间隔着一个于主任,高劲捧着饭碗,往后挪一步,刚好看见女孩儿侧脸。对方格外敏感,马上朝这边偏头。

高劲早一步转回来,继续吃饭。

“咦,小孙女?”

话题被打断,护士长说:“什么小孙女?”她招着手,“对了,趁你在,赶紧说下你明天的表演节目,高医生的已经定下了。”

佟灿灿刚从洗手间回来,她甩着手上的水,昏昏沉沉地说:“文奶奶的小孙女。”

于主任恍然大悟:“哦对,看我这记性,灿灿你家就住在文阿姨隔壁!”他侧头向顾襄介绍,“这是佟灿灿,住你奶奶对门,她是我们中心的护士,也是高医生的表妹。”

他顺手拍了一下高劲肩膀,“高医生就住你们楼上,这还真是巧。”

顾襄的视线顺着对方的手过去,只看见手底下的肩膀,她眼皮也懒得撩,就收了回来。

佟灿灿这时才反应过来护士长的后一句话,“什么?表演节目?!”

护士长:“……”

护士长耐着性子:“高医生唱许巍的《故乡》,你的节目呢?”

“错了。”高劲擦了下嘴,动手收拾饭盒,“我没说我唱。”

“嗯?”护士长不乐意了。

高劲下巴点了下佟灿灿,“她唱。”

“我不!”佟灿灿反应极快地拒绝。

“我弹。”高劲手举在头边,拨了几下指头,然后把保温饭盒推过去,“你现在回去恶补还来得及。”

周围护士听见高医生要伴奏,期待地哄闹了几声,连于主任也凑起热闹。

他正笑着要跟顾襄说话,手机响了,接起听完,他对顾襄说:“我这出发时间提前了,这就要走,要不咱们明天继续?”

“好。”顾襄说。

“那我先走了,你可以再转转。”

“一起吧。”顾襄跟上他。

人走了,小护士们继续聊天。

佟灿灿慢吞吞地拎起饭盒,凶着眼,恶狠狠地盯着高劲,喉咙压出丧尸一般的吼声。

高劲扔掉纸巾,戴上眼镜,经过她身边,低头说:“你快成熊猫代言人了,快回去睡一觉。过马路小心,别打瞌睡。”

佟灿灿泄了气:“哦,拜拜。”

***

天黑的时候,顾襄才在电脑上打出半页内容,她想再多敲几个字,却无从下手。

褚琴女士的越洋电话刚好打来,顾襄接起。

“在做什么?”褚琴问。

“跟你打电话。”

褚琴:“……”

褚琴:“跟你奶奶相处的怎么样?”

顾襄:“她人不错。”

褚琴:“嗯,她人不坏,但你还是要注意跟她保持距离,免得她什么时候阴了你,你还在帮她数钱。我当年就是太单纯,才被她骗。”

老生常谈,顾襄并不打断。等母亲说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爸爸欠了高利贷,已经失踪一年半了,这事你知道吗?”

褚琴:“你叫他爸爸?!”

顾襄:“不叫爸爸叫什么,叫‘你的前夫’?”

褚琴:“……”

褚琴:“他的事情我不清楚,你奶奶并没有跟我说过。是赌博欠的吧?这么多年死性不改,他已经无药可救了,你不用管。”

顾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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