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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50)+番外

魏谦闭了嘴,仔细地听着老熊的话。

老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力吧嗒了一下嘴:“只有资本密集型的行业,那才是未来十年间不会衰落的真高端,一两个人,几个亿,几十个亿的项目,你都可以撬动,那是什么境界?你手上源源不断的现金流流过,你脑子里将根本就没有‘挣钱’俩字这种小气吧啦的概念。但是一条,这种行业有天然的高门槛,就是你首先得先有资本,资本的原始积累是一个筚路蓝缕的过程,比你后来所做的一切都要艰难,你搭上我的方舟,就等于走了原始积累的捷径,懂吗?啧,不识好歹的小崽子。”

三胖用胳膊肘撞了魏谦一下:“谦儿,他的意思是,你跟着他出生入死一回,是中彩票一样的运气。”

魏谦说:“是呢,你说我怎么就没把这点稀有的运气用在买彩票上呢?”

老熊睨了魏谦一眼,表情略微沉了些:“不过我承认错误,我这次是有点错估形式,对风险判断有误,特别是对不住小六,可惜,他们家没什么人了,不然我还能弥补弥补。”

提到小六,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唯一没有参与的三胖叹了口气:“兄弟没这个命。”

老熊点了根烟,倒插在烟灰缸里,让缕缕的香烟自己上升,就像插了根香。

三胖和魏谦对视一眼,突然觉得有点亲切——他们俩在大槐树下纪念麻子的时候,也是这么着倒插了根烟。

老熊对魏谦说:“其实我一开始不想带你,你这个人……”

魏谦:“跟你三观不合。”

老熊翻了个白眼,魏谦跟他出生入死一番,说过命的交情也不为过,很多话他就不再有顾忌,于是直白地说:“你第一次上我这看店,有条不紊没麻爪,我本来觉得你是个人才,事实证明你确实是,胆大机灵会抓机会——可那回我给你五千块钱,你就真接着啊?”

魏谦:“哦,合着你没真心想给啊?”

“不是……”老熊噎了一下,“我倒不是那个意思,超出你应得,你起码要推拒一下吧?”

魏谦:“我推了你就不给了?”

老熊:“还会给。”

魏谦翻了个白眼:“你有病吧熊英俊同志?”

老熊叹了口气:“你要知道,你这个年纪,机会、眼光和见识经验才是最重要的,总盯着那么两块钱干什么?钱是一时的,长远得了吗?我跟你说钱就是水,越攥越少,你信不信?”

贫穷,原本是魏谦的逆鳞,然而此时他的账户里已经有了六七万块的资产,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财产了,奇迹般的……他对这片逆鳞的态度也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些,甚至能自嘲似的拿到桌面上和人讨论起来。

魏谦一笑:“您也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大道理谁不会讲?我不知道钱就是王八蛋吗?你一个穿金戴银的富二代,别跟我们小老百姓来这套。你要是也上有老下有小,过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随时随地捉襟见肘的日子,你也得和我一样,一分钱一分钱的卡。”

老熊双手捏住魏谦的脸,硬生生地把他的眼皮往下一拉:“你把白眼给我翻回来——咱俩到底谁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哥我是正经八百改革开放前的一代,你回家问问你们家老太太,我们小时候有什么?我们家穷得揭不开锅,我十来岁跟着我爸冒着杀头的风险下海那会儿,你们这帮小王八蛋的还不知道在哪个猴山上扯旗呢。”

他说得是事实,魏谦和三胖不吱声了。

“头发长见识短,你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老熊恨铁不成钢地说,“伤害人的不是贫穷和物质上的匮乏,是对比,对比懂吗?你是总看着别人,心里焦虑,没底气。”

三胖想起魏谦做过的那些混账事,立刻拍手称赞:“谦儿,熊哥说得对啊!”

魏谦一摆手:“你说的这都是废话,深山老林里那些七老八十的大和尚,他们一个个比你还想得开呢,有本事你跟人家比坐禅去。我没见识怎么了?我焦虑怎么了?我一个泥里滚出来的小青年,我拿什么当底气?卖身吗?真是最烦你们这种严于待人宽于待己的老男人。”

三胖想了想,似乎觉得也有道理,于是立刻倒戈:“熊哥,谦儿说得对啊!”

魏谦和老熊同时看了他一眼,无视了这棵墙头草。

九月份,魏谦终于短暂地离开了老熊的铺子,去学校报道了,经过了一场军训,一个多月好不容易白回来点的皮又光速黑了回去,拎行李回家的时候撞上了三胖,三胖指着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来,兄弟,快给哥唱一出铡美案,你这造型,不用上妆,贴个月牙就能‘夜审阴、日审阳’!”

而魏之远上了初中,开始展露他更加非人类的一面,第一年上初一,第二年他就跳进了初三重点班。

仿佛是为了验证老熊的话,他真的越长越“薄”,后知后觉的魏谦终于对他留了心,魏谦发现这小孩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平静的眼神里像是藏了两把锋利的小刀子,唯有在家里,还依然像以前一样懂事贴心。

可是魏之远小时候就知道装傻卖可爱,只是那时候尚且能看出形迹来,眼下,魏谦却有些摸不准了。

只是偶尔饭桌上,全家人就着电视里的大小新闻顺口闲聊的时候,魏谦才能从魏之远的只言片语间,听出一点不经意流露的、偏激的蛛丝马迹来。

还有就是魏之远不爱粘着他了——当然,男孩长到一定年纪,这本来就是一个必经之路,魏谦以前觉得小崽子粘人很烦,现在却突然觉得失落起来。

而魏之远对他其实还不止是“不黏”。

有一天,小宝瞥见魏之远用的演算纸是学校关于冬季长跑大赛的通知,就随口问了一句。

魏之远摇摇头:“我不想参加,不报名。”

他嘴上说得客气,其实心里想,一圈一圈绕着一个东西跑,那是驴才干的事,蠢死了,他才不去。

幸亏他嘴上的话听起来很客气,宋小宝才接了他的话茬继续说:“我记得哥上初中的时候好像参加过,好像还拿了个二等奖……哎,是二等还是三等来着?记不清了。”

魏之远笔尖一顿。

半个月以后,小宝就在他桌上看到了“冬季长跑大赛一等奖”的奖状和奖品本。

宋小宝长到了这个年龄,晚熟的心智总算跟上了平均水平,她没有蠢到开口问魏之远不是之前说不想参加,只在心里暗暗地寻思:二哥这是在和大哥比吗?

魏谦平静地度过了他半工半读的大学生活,他选择性地无视了老熊告诫他“别钻钱眼里”的话,接受了“万物皆可倒腾”的那部分——小到学校里的电话卡,大到跟着老熊倒卖医疗器械,一天到晚不闲着。

别人的业余时间是“踢球玩耍谈恋爱”,魏谦的业余时间就是“卖东西卖东西卖好多东西”。

魏之远也仿佛成了一座休眠的火山,一直牵着魏谦一根心神,却也一直老老实实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没人刺激他,他也没干任何出格的事。

当然,出不出格只是魏谦不知道而已。

魏谦十天有八天跟着老熊在外面或者是住学校,忙起来恨不得一个礼拜回家看一眼。

而每当他回家的时候,睡眠就会变成对魏之远的折磨。

随着魏之远一点一点长大,身高赶上甚至隐隐超过大哥,某种说不出的躁动越加难以忽视。

那一小片少年时候被他锁在心里最深处的阴影愈加浓重、愈加弥漫。

魏之远本能地抗拒,却日渐抵挡不住那种说不出的干渴和焦躁。

好在,这时候,也就是魏谦大四这一年,一切仿佛否极泰来一样,他们这城市里毒瘤一般的棚户区终于被整改了,他们要从这里搬出去了。

第三十六章

老城区,多好的地方,虽然一堆七扭八歪的小胡同,可是走出去就是市中心,去哪都方便。

因此刁民众多,钉子户们一会排成“人”字一会排成“一”字,让拆迁办好生滚了一番钉子床,险些剥掉了一层皮,才总算把这些人都摆平了。

老街坊们都能得到一比不小的补偿款。

三胖一家人和魏谦都商量好了,在老熊的撺掇下,他们在一个不错的地段看中了三套房,正好是一梯三户——剩下那个他们俩打算留给麻子妈,她是个残疾人,干什么都不方便,得有人就近照顾才好。

新房子那边,被老熊的夫人大包大揽地全权接过去了,三胖的父母还会经常过去,三胖和魏谦压根就当了甩手掌柜,看都不看。

老熊的夫人是个挺让人费解的人,她的性格就像个随时准备奔月升天的二踢脚,火爆极了,尤其对待老熊,动辄抓耳朵拧肉地家庭暴力一番……当然,老熊这个趴耳朵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就好像《红楼梦》里那个王熙凤,但凡碰见一点能显示她能力的事,都忙不迭地往前凑,重在搀和地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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