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葬情鬼夕雨(2)

孟老大颓然松手。相处数年,虽然交谈不多,但是也多少摸着点莫九的脾气,下了决心便是不会更改的。

“此正值乱世,大丈夫当应趁机建功立业……”他还想劝,话说到一半却又知无用,悻悻地停了下来。

莫九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我并非什么大丈夫。”他低喃,目光落向破寺围墙外的林梢,眼波幽远浩渺。

孟老大闻言,一股浓浓的失望自心底升起。“莫九,你个龟孙子,算我姓孟的看错了你。”他冷笑,俯身捡起自己的刀,绝然掉头而去。

“莫九只想过平平静静的日子……”几不可闻地叹口气,莫九垂眼自嘲地笑了笑。小和尚仍在扫地,对俩人之间的争执恍若未闻。

“小和尚,我要见主持。”

他受够了战争,也受够了逃亡。

******

寺小,算上小和尚,只有九个僧人。主持一大把年纪,须眉皆白,身上的袈裟布满补丁,由此可知确实没什么香火。

“佛门非避难之所,施主还请另觅善处。”未等莫九开口,老和尚已先一步断了他就地剃度的意图。

“莫非大师欲见死不救?”

“大师可知,我这一去,不是身丧他人之手,便是手下多增无数亡魂……”莫九不急,不辩,只是淡淡陈述事实。

“阿弥陀佛!”老和尚和掌垂眼,无话可说,但却仍然有着自己的坚持。

“既然如此,施主若不嫌弃,可暂于鄙寺做些杂役。只是这剃度,却须从长计议。”

莫九微笑,不再多语。

仍然被安排住在昨夜那间客厢,每日的事就是劈柴,担水之类的粗活。

******

前一夜未睡好,白日又做了一整天杂役,莫九晚上回到房间一沾枕便睡沉了过去。

梦深无觉,直到耳边咿吖一声,有人推门而入,带入一股牡丹的天香。他迷迷糊糊中暗忖这寺院的和尚好生无礼,竟然连门也不敲。睁眼看去,却是一个未见过的男子。黑色深衣,发长及腰,夜色中看不清容貌,然一双眸子莹然剔透,光华曜曜。

原来这里不只他一个留发之人啊。心中如是想着,只见那男子远远站着,却并不靠近床边,双眸专注地看着他。

莫九没有理他,又合上了眼继续睡。刀在枕下,自无畏惧,何况来人并无恶意,他要看便随他看去好了。

“虽是女子,却也只能将就了。”良久,低低的叹息声似有若无,还在房中回荡,男人已经转身而去,背影修长俊逸。

莫九一震,蓦然抓着刀从床上跳起来,追出去,却已不见男人身影。

月色朗朗,盛放的姚黄被掩上了一层轻雾,风姿摇曳,比白日更加娇艳。月华流转,他赫然注意到,牡丹原本轻黄的花瓣竟然变成了金黄色,隐隐有光华流动。

就在此时,前一夜曾听到过的杀伐哭喊之声骤起,然似远似近,若断若续,仿佛来自于另一个时空,分毫惊扰不到这里的宁静。

茫茫然,莫九往寺外走去,却在拉开寺门时被高高的门槛绊倒,一跤跌下。回神,才发现竟是南柯一梦,自身仍然躺在床上。耳中虫鸣唧唧,清晰,宁神。

伸手往枕下摸了摸,刀仍在,心中微定。

梦么?

可是为什么那么真实?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股雅致的香气。

翻身坐起,莫九用拇指压了压自己抽疼的太阳穴,而后下床开门而出。外间景色竟与梦境中一模一样,金黄色的牡丹在明朗的月色下流光溢彩,美得动人心魄。然而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特别之处。

目光不自觉落向隔壁的房间,只见门窗紧闭,一如白日。

“晚上如果听到什么声音,其实不必害怕。”抱着扫帚坐在已有岁月裂痕的台阶上,小和尚手指头绕着一根青草叶。

小和尚叫戒尘,是寺中唯一的孩童。

刚挑完全寺要用的水,莫九全身上下像被水淋过的一样,汗透单衣,风过,觉得有些凉。听到戒尘的话,有些惊讶。

“你听到了?”他心中疑惑,不知昨日还闭口不说的戒尘为何今日主动提起,在他还无法确定那究竟是梦是幻的时候。

“从小就听到了。”戒尘说。“戒尘的地藏经就是这样背会的。”

莫九大奇,走过去挨着戒尘坐下,“与你背经书有何干系?”

戒尘扫过他的侧面,目光落回手中草叶上。“每晚睡觉都有人在你耳边诵地藏经,你很快也会。”

“诵经?”莫九哑然,微感失落,敢情是小和尚做功课太认真,连梦里都在背。“只是诵经?”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小和尚每日都在诵经供佛,所以睡觉时听到的是诵经。而他在战场厮杀多年,所以听到的就是杀伐之声?那昨夜那入梦来的男子说……是因为自己一直在担忧着此事吗?

戒尘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沉默下来。

莫九也并不是真想从戒尘口中得到什么不一样的答案,搓了搓脸,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随口问道:“我隔壁那间厢房为什么不准人住?”

“不知道。”顿了顿,戒尘又道:“里面什么也没有……说是很多年前有一个贵公子住在这里,院子里的牡丹就是他种的。”小和尚有些意兴索然,显然对那个厢房没什么兴趣。当然,对于一个已经戳破过窗户纸怀着忐忑紧张的心情往里面窥视过无数次的孩子来说,就算里面关着一个怪物,也不会再具有新鲜感了,何况只是一间空屋。

贵公子?莫九想起昨夜那个梦,背上掠过一阵寒意。

“那个公子呢?”伸手扯了扯被汗粘贴在身上的衣服,风趁机灌入,却比贴在身上舒服。

“离开了吧。”戒尘不是很确定,合掌念了句阿弥陀佛,“莫九师兄,你想洗澡的话可以自己到灶房烧水,寺里有澡房。”

莫九一怔,看了看自己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以及纠结的头发,而后失笑,原来这小和尚拐着弯在说自己该洗得澡了。

“爱管闲事的小和尚。”敲了一下戒尘噌亮的光头,他站起身,大步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莫九师兄……”戒尘摸着被敲疼的头,喊,想跟他说他还没砍柴,掌管膳食的戒苦师兄会生气。

莫九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打断了戒尘下面的话。

走进后院,莫九的目光定在那畦牡丹上。果然,不是错觉,那花瓣确实是金黄色的。

那么不是姚黄罢。他收住脚,微微地疑惑,再次想起晚上的梦。

这个破地方真诡异!莫九蓦然走向角落那扇紧闭的门,近了才发现门竟是没上锁的,只是这样掩着,却没人想去打开,仿佛里面有着什么让人畏惧的事物一样。站在门前,他心中不自觉升起一股寒意。

深呼吸,抬手,轻推。

吱呀一声,门缓缓敞开。

******

确实什么也没有。空空的一间房,连桌椅床铺也没有。

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才没有人想推开这扇门吧。这个理由似乎很合理,却并没有让莫九感到松了口气,反而更加凝重。

僵硬地收回欲要跨入房间的右脚,他随手带上门,镇定地转身往外面走去。然而,那一整天,他的心里都极不舒服,似乎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一样。

是夜,风很大,将透过月色印在窗上的牡丹枝叶吹得如同厉鬼一样张牙舞爪。隔壁的门被风吹得嘎吱嘎吱作响,偶尔还会发出巨大的咣当声。

莫九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突然后悔起来,早知道晚上风大,就应该多一下手关紧才是。

嘭——

风势增大,门被吹开,狠狠地砸在墙上,又反弹回去。

莫九烦躁地抓了下头,披衣而起。刚拔掉栓子,一股带着花香的冷风便灌了进来,呛了他一口一鼻。

外面月色如银,无星。

上一篇:焰娘 下一篇:残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