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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风流(942)

头上雨点哗啦啦击打在油布雨棚上的声音很有些吵,底下众人笑语打趣声却越来越大,置身其中,彭十三不知不觉也感到浑身轻松,一边应付闹哄哄的昔日战友,一边接过众人递来的一碗水咕嘟咕嘟痛喝了一气,随即才抹了抹嘴。

“不是不来看你们,是听说柳大帅一到就下令整编水师,我也不好随便跑,毕竟如今不是英国公那会儿了。至于贺我娶妻生子,这我受了,升官发财的话可别再说,我以前就想一个人好好过日子,现在也只是指望一家三口得个小康,其余的都无所谓!至于贺礼,回头你们回去我一家家上门去收,你们敢说不给?”

彭十三随英国公张辅出征交阯时,大多是坐的陈封座舟,久而久之就和这些人熟络了。头一次水战,那时候还是旱鸭子的他险些掉下水去,还是这里一个总旗拽了他一把,这才免去了一场大劫。后来水战越来越多,他干脆就在这帮人的帮助下学会了水,再加上他豪爽不羁的性子,很快就与他们全都混熟了。这会儿又是好一阵说笑,方才有人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咱们也都在这儿娶了妻生了子,回不回去已经不再去想了,但总指望这地方能安定一些,谁知道转眼间就是这么一场打仗。要是老陈大人还在,就是打仗我们也能有些底气,可如今……唉,不说了,越说越憋气!”

说话的百户身穿半旧不新的水军青衫,头上的包头上可见不少污渍,人精瘦精瘦,瞧着根本不像吃军饭的军官,更仿佛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汉。然而,彭十三却明白人不可貌相,就是这么个打量着不起眼的家伙,当初水战时曾经身先士卒跳上一艘战船,从船头杀到船尾,浑身上下的伤疤几乎都数不清,最是好拼命的人。因此,听见这等消沉话,他顿时留了心。

“怎么,陈指挥使不如他老子?”

“老陈大人虽说是交人不是汉人,可是,不论是治军还是待下,那都是头一等的,人又宽和,下属若是开开玩笑,他不但不恼,反而还高兴,每次战后都会把上下军官召集在一处,给大伙讲水师用兵的道理。而打起仗来,他也很少大权独揽,咱们进言,只要是对的,他几乎都会听。可小陈大人却不一样,不但架子大,而且平日死板着一张脸,做事情更是神神秘秘阴阳怪气,瞧着就让人提不起劲头!咱们就想不通,父子俩怎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精瘦钱百户一开头,其余人也纷纷七嘴八舌地附和,临到最后,一个矮个子总旗甚至忍不住冷笑道:“若单单是这些也就罢了,离开交州府前,我还听到几丝不好的风声。老陈大人当初在英国公麾下效力,和安远侯也是旧识,原本要过来问好的,可后来陈家就放出了风声说老陈大人重病……放屁,我端午节还去探望过,人分明是精神矍铄,来两头牛也吃得下!”

听到这里,原本只是想问个周全,回头好安张越心的彭十三,此时此刻也不由得眉头紧皱,品出了几分诡异的滋味。只是,大军明日进发,要只是疑虑也就算了,怕就怕真的出什么问题。思来想去,他正因为是否现在就赶紧回去报告这些情况还是在这里再探听探听为难,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外头雨中传来了一声嚷嚷。

“刚刚让交人混了进来,又是战象混战了一阵,大帅有命,让水师抽调几队人去周边巡视!陈指挥使下令,调永安舟济源舟的四队人,动作快一些,误了事有的你们的苦头吃!”

听到这声音,四周雨棚底下顿时抱怨声不断。而彭十三听到这永安舟几个字,不禁扭头瞧了瞧周围这些人。果然,虽是满脸不情愿,他们也一个个站起身来。那个起头说话的钱百户一摊手说:“这陆上大军明日一早就要出发,所以想着让咱们水师去,大约以为咱们在船上可以休息睡觉……呸,下头弟兄都要轮流划桨,哪那么轻松!”

“要是咱们还在当初的威宁舟上,这种苦差事也轮不到我们!老陈大人退了,连带咱们也成了后娘养的,虽说是分到了两条主战船上,可其实就是给搁在了旁边。这还真是那个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

听了这一句不伦不类的比方,彭十三终于忍不住莞尔一笑,当即也跟着站起身说:“横竖我也是跟着大人明日启程,咱们几个难得一见,我陪着你们走一趟如何?只要你们的上司别查验得那么仔细,把我当成了奸细。”

“彭大哥也太高看他们了,咱们这些船都是百户乃至于总旗负责,只要不出差错,没人会管这些,至于夹带人……交阯这些年哪年不逃那么几十个军户?哪个上司都是恨不得多出几个人来!有彭大哥你在那是最好不过了,下雨天巡查不是玩笑,刚刚还有人袭击过火药库,紧跟着又是战象,万一县城外头有人出没,咱们还得靠你这个大高手解围!”

听钱百户说了这话,其他人自是人人附和,当下彭十三便重新穿戴好了蓑衣斗笠,和他们一同出了雨棚。因是水师,自然没什么战马带步,彭十三也不想骑马扎眼,自然是随他们一起整顿了人,然后出了县城。

在雨中走路自是步履维艰,他们这一行负责的又都是通往交州府一条少有人知的小路,一路上全都是高一脚低一脚,好在雨势却是渐渐小了,到最后不过是零星几点。趁着这功夫,彭十三把之前没弄清楚的不少事情都打听了一个明白,心中已经渐渐有了谱。

就在这时候,前方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隐隐约约还夹杂着人的叱喝声。听到这声音,因为一路未曾遇敌而放松了戒备的众人全都警惕了起来,一下子散开各自找地方隐蔽,兵刃都掣在了手中,彭十三亦是随人到了一旁掩藏。

虽说他精擅射术,但这下雨天弓弦受潮极可能让一张好端端的弓为之报废,他自然不会把心爱的弓背出来让雨淋着,因此他这时也跟着顺手抽出了鞘中的腰刀。只等了几息时间,浑身浴血的一人一马就迅疾无伦地冲了过来,后头数十步远处,赫然是六七骑人追了过来,就在靠近的刹那,彭十三就听到了旁边发出了一声惊呼。

听清楚那句话,他顿时脸色大变。迅速前冲数步,避开了前头的第一骑人,他紧跟着就是横跨出去,冲着后头的第一个追兵横刀下切,一刀直取马颈。由于下雨天昏暗,时值傍晚,林中光线极其不佳,因此那六七个追兵全都没料到会突然窜出这么一个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前头第一匹马发出一声难以名状的低咽嘶鸣栽倒在地,马上骑手也随之重重跌倒。

收势不及的后几个人哪里避得开这突然倒地的同伴,第二匹马几乎是一蹄子踩在了前头那骑手的背上,随即被重重绊倒,紧跟着又是第三个第四个……只有最后两匹马的骑手见机得快,总算是狼狈得从马背上滚了下来。然而,面对着突然包抄上来的十几个人,他们顿时知道不好,没受伤的两个呼哨一声就想舞刀突围,却没料想一道匹练似的刀光兜头兜脸地迎面袭来,一下子把他们卷了进去。

“彭大哥,人已经安然救下了。他已经说了,那都是些小角色,用不着抓活口,你就省些心思吧,剩下几个我们都一刀宰了,免得麻烦!”

彭十三左一刀右一刀把人劈得左支右绌,听到后头传来叫声,他这才脚下倏然前进几步,竟是猛地一头撞了进去。两个对手正因为听到那话都悚然大惊,手底动作一下就慢了几分,待反应过来已是来不及,一人被当胸直搠立时无救,另一人却急忙趁势脱离,可才退了六七步就觉得后背心一阵剧痛,旋即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收拾了两个敌人,彭十三也顾不上其他,急急忙忙反转了回来。见钱百户正在和几个下属忙着用随身带着的棉布替那之前过去的伤者包裹伤口,他就蹲下了身子,见那人手臂肩头好几处外伤,脸色有些苍白,但还能说话,精神也还好,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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