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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499)

“李家虽则亦是成都大户,可倘若你背后真是那样实力雄厚,缘何却挑中了李家?”

“很简单,正因为李家不过是成都大户,放在整个蜀中就有些不够看了,而放在天下更是不甚起眼。”白掌柜得了授意要把利益剖析清楚,便似笑非笑地说道,“自然,茶园之事,李氏一家兴许够了,但木棉之利,李氏一家却是远远不够,将来少不得还有第二家第三家,甚至更多家。最要紧的是,蜀中并不适合种木棉,需得走出蜀中才行。而那些关中河洛名门世家固然是实力雄厚,但若是全然靠他们,不免与虎谋皮,到时候被人吞了却也未必可知。而李氏虽力弱,倘若能够多家合力,未必不能有所作为。须知,蜀中本是世外桃源!”

李天绎一下子就听明白了白掌柜的意思,这话可谓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世外桃源的意思就是,蜀中无望族,李家为何硬是想要冒一个陇西李氏的名头,还不是因为想要抬高自己的身价!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起身说道:“事关重大,容我回去再细细思量!”

“也好,李公慢走!”

白掌柜本就没打算李天绎立时三刻答允下来,而他在成都这几年,手中还捏着李家更多的把柄,更不要说李家五叔为了筹措力量和资金掀翻李天络,和其他人一起,直接把手中族产抵押了一大批给他。如今成都城内对李家易主耿耿于怀甚至虎视眈眈的人多了,倘若李天绎当家作主却非要翻脸不认帐,他也有的是制衡手段。于是,等到把李天绎送出了门,他轻轻舒了一口气,便打算去昌化坊玉真观拜见王容,也好知道接下来究竟该是静是动,是进是退。

可就在他令小伙计备马的时候,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径直进了铺子,四下一看就沉声问道:“谁是主事人?”

白掌柜虽意外,但还是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上了前:“我就是这云山茶行的掌柜,不知这位郎君是来买茶,抑或是来卖茶?”

“我不买也不卖,只是想来看看,让李家风云突变骤然易主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见白掌柜面露讶色,丝毫破绽都没有,仿佛真的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年轻人便笑吟吟地说道:“尊驾也不必遮遮掩掩,我并不是来兴师问罪找茬的。我和李家毫无瓜葛,今天特意前来,也只是为了拜会一二。还请尊驾转告背后那位翻手为云覆手雨的高人,李氏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终究已经日暮西山,而我鲜于氏入蜀虽不久,却有锐意进取之心。若是能得机缘,还请拨冗见我鲜于仲通一面。”

原来此人就是鲜于仲通!

白掌柜不禁有些吃惊,面上却纹丝不动,还不等他打哈哈敷衍了此人,就只见对方已然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而等到其一走,他立刻就阴了脸,小伙计上前来说马已经备好时,他却摇了摇头道:“没想到居然被人找了上门。如今是年前,索性我先去县廨,把那八百亩茶园的茶叶先定下来再说。你留下看门,让你三兄跟我走一趟!”

横竖有人盯着他,索性他就先去过了明路!

成都尉王铭辞官离任后,就一刻不停直接回长安候选去了,而新任县尉没来上任,主簿桂无咎少不得也分担了些县尉的职责。时至年关,如今停了公廨本钱,以缴纳的户税来充当俸钱,成都作为富庶的畿县,这户税供给俸禄自然绰绰有余,不但如此,明日就是年三十,杜士仪这个县令还特意自掏腰包,定了城中赫赫有名的蜀香楼席面,作为对于上上下下的犒赏,这也让临过年却还在县廨中忙碌的属官胥吏和差役们更有了劲头。于是,当白掌柜投帖拜见,先是武志明接见,继而又亲自引到了杜士仪那里之后,不消多时,县廨上下就都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无论明年官府以多少价钱收彭海等人茶园的茶叶,无论出产有多少,茶市上那家云山茶行,都愿意以收入价再加三成全都吃下来,此番前来,便是预付了五百贯定金。而杜士仪随即允诺,会在明天派发县廨差役书吏今年最后一季的赏钱,根据称职尽力与否,赏钱不等。明年将以三个月为一季考核县廨书吏差役,分上中下三等另行派赏!

第419章 胡萝卜加大棒

从前各家官府全都依照旧例放公廨本钱的时候,县廨的差役也好,胥吏也好,都是捉钱人奉承的对象。须知县令也好,县丞主簿县尉也罢,全都是吏部选出来的,少有真正明白下头那些勾当,还不是任由这些人从中串联?这些过手的好处,远胜过他们一年的辛苦钱。可现如今这一项被天子大笔一挥直接给蠲免了,除却少数偏远州县还是沿袭旧制,胆大妄为地继续放着这官营高利贷,大多数州县因宇文融廉察天下的势头,无不止了这一项。

因而,腊月三十这天一大早,当一个个差役和胥吏们站在院子里,三三两两议论着这年末赏钱的时候,无不心底兴奋。这五百贯定金固然出自商贾,可也是杜士仪在处理前头那桩案子的时候,斗智斗勇得来的,别说划拉到县廨的小金库中以备不时之需,就是自己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谁也不能说一个字。于是,几个老成的令史彼此交换过意见之后,全都得出了一个比较稳妥的数字。

“之前为明公鞍前马后尽心竭力的,约摸能得个两三贯;做事平平的,约摸也就五百文。至于平素不尽心的,不吃挂落就很不错了,哪里还能有赏钱?”

在这种猜测之中,随着明公升座的声音,众人纷纷整理了衣衫行头,鱼贯上了大堂。行礼过后分两列侍立之后,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他们便清清楚楚地看到,杜士仪身边那几个从者两两抬着一口口大箱子上来,最后竟是足有四口大箱子直接放在了大堂上。当箱盖打开时,那里头用绳子串得整整齐齐的青钱完全显露了出来,引得不少人眼睛放光呼吸急促。

如何教化下属民众?代之以诚,处事公允,这固然重要,但杜士仪自己都不是圣人,怎么可能用圣人的标准来要求别人?此刻的钱帛动人心,他看得清清楚楚,便冲着县尉武志明微微颔首。

这位流外出身深悉下头门道的县尉展开手中卷轴,一口气念出了八个名字之后,他却是顿了一顿,随即沉声说道:“此八人办事尽心,毫无差池,因而秉承明公之命,授上赏,赏钱十贯!”

十贯就是整整一万钱,放在民间,足足可买二十口猪!

别人目瞪口呆,作为当事者的那八人同样又意外又惊讶。直到每个人上得前去,由从者的手中接过那一袋一袋的钱,勇武有力的直接用扛,软弱无力的直接用拖,其他人看着那一口口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吞咽唾沫的大有人在。而中赏者十五人,每人却只五贯钱,下赏者最多,统共二十三人,每人只两贯钱。等到领赏的全都站到了左边,右边只剩下最后那四个孤零零的一文钱都没落到手的,他们看着同伴们面前的口袋,那羡慕嫉妒恨就别提了。

然而,这还远远没有结束。杜士仪一改刚刚勉励其他人用心时的和颜悦色,却是沉下脸道:“别人有上中下三等赏,至少今年这最后一季,多多少少在县廨之中踏踏实实做过事情。唯有尔等四人,滑胥偷懒,贪得无厌,更有甚者还收受苦主的钱,盘剥街市!有赏无罚,谈不上公允,来人,将这四人立时除名,照受财为人请求,豪强乞索这两条律令,立时下监,年后审结!”

尽管这四个一文钱都没落到手的,是成都县廨有名的老油子,也是街市上让人痛恨的恶霸,可从前一任任县廨长官属官,少有人会把心思放在他们身上,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受财为人请求是有,可顶多不会超过一贯钱,豪强乞索固然也有,可不过是三天两头一只鸡两块肉,哪个百姓真会为此告到官府?可谁能想到,杜士仪竟然不但洞察分明,而且还这么大张旗鼓地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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