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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你到风景看透(73)

夏蓝确实认识瞿嘉很久了,在瞿嘉名字还叫陈嘉、家里还有爸有妈的时候,就认识。当然,那时候瞿嘉也就小屁孩儿一个,穿着破烂的地摊货,头发从来都弄不整齐,孤僻地野在外面,野孩子似的。厂子里人人都知道有这么个男孩,但肯定不会有什么女生对他发生兴趣。

夏蓝就是机床厂车间工人家的子女,理所当然地念了机床厂附小,再考入朝阳一中。兴趣和情谊,就是默默然然地,一天一天积累生发的。

校园里,有人喜欢阳光灿烂型的男神,有人喜欢风趣幽默的男神经;也有人专门就喜欢瞿嘉这种比较偏门旁类的冷口味,比较难亲近和接触的,特别有挑战性。

因为瞿嘉很酷的,身上有那种“社会社会”的劲儿,沉默寡言,但又不像外面一帮流氓混子那样粗鲁凶恶。在校园里他也没炸刺儿,低调得还挺有性格,也就偶尔弹个吉他唱个歌,在校门口或者男厕所里抽根烟,上课开个小差,考试打个小抄,每天斜挎着书包骑一辆“28飞鸽”来来往往……

夏蓝手里攥了两张电影票,就是他们学校旁边的电影院的票。

时代不同了,已经九五年了,这一年什么娱乐活动最时髦呢?已经不是窝在乌漆麻黑的小录像厅里看带子,而是看国家特许引进的美国进口大片儿。大片儿来了,“狼”来啦,观众都疯狂地涌入电影院了。

不是一个班的学生,如果要找对方,是需要等在教室门口说:“哎同学麻烦你,帮我叫一下你们班瞿嘉。”

周遥一抬头:“哦。”

他耷拉着脸,往教室里一探头:“瞿嘉,大美女找你呢!”

挺尴尬的,瞿嘉沉着脸也出来了,那眼神儿都能把地上的瓷砖剐开。他跟夏蓝说,我不去看电影,不用。

夏蓝说:“就两张票,我家长给我的,进口大片儿,《真实的谎言》,你心里想不想看?”

这片子在电影院放得可火了,当年最火的一部,施瓦辛格主演的,愣是卖六十块钱一张电影票。以当时的工资和物价,这就相当于男生女生约会不去吃平价小馆子非要吃米其林了。这种火爆的动作片,男生谁不爱看啊。

瞿嘉摇摇头,顺手就掏兜想拿烟,但没掏出来,被教导主任瞧见要扣班分的。他说:“这么贵的票,你甭浪费了,找我去看电影就是浪费你钱,你找别人看吧。”

夏蓝眼里有点儿小失望,还是笑的:“我找谁去看?我觉着你会喜欢这种片子吧。”

瞿嘉唇边吐出个表情:“咱们年级多得是男生想请你看电影,找谁不行?”

“我不用别人请我看电影,我又不是没钱买!”夏蓝话里有话的,上赶着来的她还瞧不上。

“我也不用别人请客。”瞿嘉说,“我要是想找谁看电影,我就直接买票请他去看。”

说这话是心里憋着气的,脑海里晃来晃去的就是一个人的影子,就是在游泳馆更衣室里刺破他眼球的画面。

那画面之所以震撼,久久挥之不去,是因为周遥当时那样儿,浑身水光从正面扑入他眼帘,就是他夜深人静无数次所想象的画面,他所脑补的周遥现在长成的英俊又强壮的样子。想象与现实突然间就在感官意识里重合了,让两个少年都极度缺乏心理准备。

模模糊糊的美好的影子,突然变成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对象,潜意识里的情感和欲望都盖不住了,他俩就都慌了……怎么办,不知道,可慌了。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瞿嘉还是跟周遥坐一个桌的,只不过一个在桌子那头热聊,另一个在桌子这头沉默着埋头吃饭。

学校食堂么,本来也不能给你设置个单人雅座,全班男生就集中在这么一两张大桌子上,没人有那份细腻心思,去照顾你今天心情好与不好。

俩人一个星期没怎么说过话了,回避对方的视线。

“哎周遥,你是不是跟一班的那谁,‘白’,挺熟的?”同班男生问。

三朵花,在年级里以颜色为代号。

“一般熟吧,真没有很熟。”周遥说。

“那怎么看她老跟你说话?她跟自己班男生据说都不讲话的。”一桌子的人八卦。

“她刚进来高中,跟别人都不熟呗。”周遥说。

“那她怎么就跟你熟呢?”有人刨根问底。

“因为她妈以前认识我妈啊!她妈也搞声乐的,也在学校教课,所以她也会弹琴么。”周遥其实不想说实话,但又绝对不想成为全年级男生的“公敌”,“就是家长认识么,所以她才认识我,我没有跟她很熟!”

瞿嘉从餐盘里抬出两道视线,盯着,终于明白了。

叶晓白也是从外地转学来的,弄到了北京学籍,家庭体面、成绩优异还有文艺特长,这才给塞进他们朝阳一中。这样优秀的女孩子,进这个学校也有点儿委屈了。来了新学校谁都不熟,性格又腼腆,可不就只认识周遥一个男生么。叶晓白的爸爸那天在轿车上还说:周遥你帮忙多照顾我们晓白,别让她在学校有什么麻烦受人欺负了。周遥能不麻利儿答应着么?

叶晓白的妈妈也进了音乐学院教书,是教西洋歌剧与美声唱法的教师。比周遥妈妈来得晚两年,高级职称就还没评上,但评职称就是按资历排队,都早晚的事了。

原来就是这样的。

瞿嘉扒拉着餐盘里的米饭,打了一份红烧排骨的菜,一口都没动。

“原来是门当户对啊,你们俩?”有男生酸溜溜的。

“这词儿别乱说。”周遥突然严肃脸了,别扭。

“周遥你就说实话呗,到底有没有已经占了?”他们班男生都问他,“要是占了,我们就不惦记了。要是没有,那,我还一个哥们儿想约她呢。”

一般说“我哥们儿想约”,都是自己想约,还不好意思承认。

“你们约,赶紧的!”周遥爽快地说。

“周遥你小样儿,还装。”他班男生都跟着起哄,“都听说你中秋节那天跟叶晓白她们家吃饭来着……”

“不是,别传谣!”周遥低吼一句,这顿饭吃不下了,一脑门磕在饭桌上,简直想死。那种被人摁在炉子上炙烤的滋味儿,真难受呢。

瞿嘉“哗啦”往后一踹椅子,一手托着餐盘。

瞿嘉转身走了,不吃了卧槽他大爷的,一手按着小腹隐痛的地方。

他偶尔会突然胃疼,只有碰见让他特别难受的事情,才会胃疼。

周遥看着瞿嘉漠然走开了。嘉嘉的餐盘里红烧排骨好像一块都没动,今天浪费粮食了,全喂给食堂门口那个装剩饭的超大号饭桶里了……

周末,紧接着就是他们校队参加“朝阳杯”的第二场比赛,对阵郊区来的某一支牲口球队。

那个学校离城里特别远,按照杯赛一般流程,就把他们的比赛安排在附近另一所学校的操场。那是首经贸大学在朝阳区的校园,足球场就很上档次了,很正规。

周遥出场比赛前,有意地往看台上找,踢比赛还特意戴了隐形,看着清楚。操场旁边的所谓看台,就是一片铁架子台阶,稀稀拉拉坐着两校的啦啦队,各自拉着横幅摇旗呐喊,瞿嘉显然就没来……

瞿嘉没来,唐铮那个没义气的,肯定也就不来看他踢球了。

他好像一下子失去两个最好的朋友。

或者说,本来人家唐铮跟瞿嘉就是一条线上的死党,从一开始就是。家世、背景甚至阶层上的强烈落差,到今天才让两人感到如此刺痛,刺伤人心。周遥好像是那个站得比较高的,但这种刺痛感于他一点都不好受。他和瞿嘉好像离得很近,互相望着,但中间就是隔着一条很深的鸿沟。

他已经很后悔那天跟瞿嘉拌嘴吵架。瞿嘉那号人,他都了解的,就是吃软不吃硬,每次耍脾气他撒个娇哄两句就哄乖了,为什么就不能温柔点儿哄哄小嘉嘉呢……可能就是年龄长了,面子薄了,他现在连撒娇都挂不住脸,也很怕一腔痴心热血得不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