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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处(85)

他对顾家庞大的财富并不上心,甚至有种堪称淡漠的态度——与之相对的是,他很看重方谨。

那种看重是如此强烈而偏执,如果不是知道方谨之前的所作所为,手下甚至会以为,顾远此刻表现出的,是一种迷恋。

但怎么可能呢?迷恋一个为了权钱而利用自己,甚至投向自己父亲怀抱的人?

“再说吧。”顾远淡淡道,“现在关键的不是这个。”

手下料到了他要拒绝,但顾远平素脾气可一点也不好,当下就不敢再说,只喏喏称是。

“派人查柯荣前段时间的行踪,包括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以及顾名宗生前几个御用律师和他们家人的行迹安危。另外柯荣最近有什么商业决策,不论大小一概查出来给我。”

这时车开到地方,在会场门口稳稳停住了,保镖下去开了车门。

顾远刚要下车,起身又顿了顿,回头道:

“我离开顾家时,所有能带的都已经带出来了。你们方副总把剩下这点东西看得比命还重,那就让他自己捂着去,用不着跟他争一时之利,明白吗?”

手下顿时知道自己刚才的心思被看穿了,背后渗出了微微的寒意。

不过在顾远锐利的视线中他什么都不敢说,只低头道:“是,大少。”

顾远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

结果第二天血还是没验成,因为顾远忘了早上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顾名宗的葬礼。

下葬时间清晨七点,方谨天不亮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把他给惊醒了,这才意识到竟然这么早。

按理说七天就该下葬的,但之前墓址出了点问题要重修,顾名宗的遗体就在冰格里保存了半个月。

说是葬礼,但方谨根本没办仪式,甚至没邀请任何宾客前来送行,清晨赶去墓地的只有他自己和顾远两个人而已。坐在车里的时候方谨裹着黑衣,整个人异常的颓败,仿佛一朵虽然很美却即将凋零的花。

顾远能想象到,如果自己这次没回来,方谨将怎样一个人送顾名宗上路。他会哭着跟在灵柩后面,站在墓坑前看棺材一寸寸沉入泥土;保镖和随从会远远围在山坡下,空地上只有方谨一人孤零零地站在碑前,手中捧着白花,像个正经的未亡人。

那画面让顾远心中扭曲起来,无数恶毒的念头涌上脑海。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滚烫沸腾的恶意。

到墓园后他们从冰柜中提出顾名宗的遗体,方谨一言不发,但双目通红,眼角满溢着泪水。顾远实在懒得多看,正要掉头走开,就只听方谨沙哑道:“请别走……来,最后看一眼你父亲吧,……”

顾远冷冷道:“不了,你自己看吧。”

谁知方谨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哀求:“……求求你,好吗?”

顾远被那泪光刺了一下,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走上前,居高临下望向冰柜里自己的父亲。

这一看却看出了不对。

顾远虽然已经两年多没见他爸,却也没想到顾名宗竟然变得这么老。记忆中这个男人是十分精悍又强大的,而且因为保养锻炼得当,看着年纪也不大,完全不像两个二十多岁儿子的父亲。

——然而眼前这个人,隔着一层透明玻璃,虽然面貌轮廓和印象无异,整体感觉却老了二十岁不止,而且非常的衰弱灰败。

难道是病痛折磨?不可能,心梗是一下子就过去了的事。

那么是化妆师的问题?

但化妆师都是使出浑身解数往年轻富态里化的,能把人化老二十岁,真不怕方谨上门手撕了他?

顾远眼神中闪过狐疑,但没多说什么。

保镖协助工作人员把棺材合拢抬起来,从清晨阴灰色的天空下穿过墓园,向远处已经挖好的墓坑走去。方谨一身黑色大衣跟在后面,从顾远的角度,可以看见他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以及毫无表情、泪痕未干的脸。

顾远指尖触到口袋里的手帕,想了想又没动,只沉默落后了半步。

这座墓园历史悠久,其中大半都是顾家人。顾名宗的位置也是生前早就准备好的,应该请人看过风水,在一处微微凸起的草坡上。

方谨站在坑边,看到棺材被放进去的一刹那,泪水哗地夺眶而出。

——他要是哭出声还好,就是一言不发流泪的模样让顾远格外堵心。但墓园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也不想发起火来给方谨难堪,便深吸一口气忍了忍,趁棺材落地填土的时候悄悄走开,径直下了草坡。

要说完全没有伤感那也是假的,但经过那么多事之后,伤感里已经混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以至于让他无法再单纯地逝者而感到悲哀了。

顾远顺着草坡背阴面走了下去。这里基本不会有人过来,清晨的微风正带着潮湿微凉的水汽,从树林间穿梭而过。他站在草丛间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肺部被冰凉的氧气灌满,又徐徐排出鼻腔,整个人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葬礼过后他该回香港一趟了。要么就带着方谨一起吧,反正香港离G市也近,单独留他一人在这里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情。

顾远这么想着,正抬脚向前走,突然整个人一绊。

——扑通!

顾远摔倒在草地上,简直有点发愣。

幸亏他反应快手撑了下地,饶是如此身上还是沾了不少潮湿的草屑。顾远起身拍拍衣摆,低头想看是什么东西把自己绊倒了,紧接着就只见泥地里露出一块黑色石板的边角,因为周边草丛格外繁盛的缘故,走近了都很难发现。

顾远疑惑顿起,上前拨开草丛,登时怔住。

只见那赫然是一块墓碑,上面简简单单写了两行字——

季名达之墓

方谨、立

第51章 顾远瞬间只觉得荒谬,这他妈该不会是兄弟吧?

季名达?

这是谁?

顾远第一反应是,难道方谨看墓园环境好,偷偷把他家什么亲戚给埋过来了。但紧接着他意识到方谨不会干这么搞笑的事情。

方谨的个性他算是比较了解了,概括下就是目的性很强,想做一件事时哪怕手头资源很少,他都会高度集中起来,然后一击必破。他绝不是有闲心给自家亲戚迁墓来葬到别人家祖坟里的人。

那么,难道这个季名达跟顾家有联系?

这块墓碑是平躺在地上的,跟普通立起来的那种不同,因此在草稞中很容易被湮没。石头倒是好料,顾远伸手摸了摸,感觉跟顾名宗今天下葬用的那块墓碑石料一致,下面棺木的规格应该也不会低;但处在草坡背阴面,风水上讲就不太好了。

顾家哪位亲戚姓季呢?

这可不是常见姓。

顾远盯着那块墓碑上的季名达三个字,从草地上缓缓起身。清晨潮湿的风从他脸颊拂过,一时间竟有点发冷,片刻后顾远突然打了个寒颤。

——季。

传说顾名宗是顾家上代老太太不能生育,从外室那抱来的。

而那个外室就姓季!

那外室晚年被顾家暗中赡养,但很早就去世了,顾远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还被带着祭拜过。之后佣人闲言碎语,他也听过一耳朵,只是后来留学英国多年,这事就慢慢忘了。

那么这块墓碑,难道是那外室的亲戚吗?

但哪个姓季的亲戚能跟顾名宗一样排“名”字辈?!

顾远只觉得全身发冷。他转身大步向草坡下走去,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心腹手下,直截了当问:“那管家现在在哪?”

手下一愣:“什么管家?”

“那天灵堂上那个。”

管家被人从灵堂上押走,但顾远留过话说不要苛待——那毕竟是方谨的人,苛待了是给方谨没脸。后来顾远带来的人接管了顾家大宅,他自己事情又多,也就忘了管家这么个小角色的存在。

但现在想起,方谨一个二十来岁的人,怎么能接触到那种多年以前外八路的亲戚?

再说他偷偷把人埋进墓园,管家焉能一点风声都不闻?

“不好意思顾大少,第二天方副总就派人来把管家弄走了,说他年事已高,不堪使用,主动把顾家庄园里的一切权力都交给了我们的人。”手下小心问:“怎么?大少有话要问他吗?”

——迟了,方谨的手脚果然快。

顾远冷冷道:“走了就去找,这么大个活人不可能找不到。另外方谨这几年用过的人都给我找出来,佣人警卫保镖秘书,尤其是那个越南雇佣兵头子,一个都别漏!”

手下立刻答是,顾远顿了顿,又道:“不过动静收敛一点,别太大了。搞得好像我们要给方副总难堪似的,让人看他笑话。”

要搜人动静就肯定大,顾远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就是要顾及着方副总的面子。手下也实在没胆质疑顾远的命令,闻言又立刻答了声是,这才挂了电话。

顾远站在草地上沉吟片刻,想要让人查查季家的亲戚关系,但又无从下手。

且不说季姓外室的存在多少年前就是禁忌话题,就说二十多年来音讯不通,天各一方,要查实在难度太大,这条路子是走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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