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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欢(225)

毛毛躺在男人结实的手臂中,仰面朝上,嘴巴张着,傻傻的看着那人。毛毛喜欢那双眼睛。

他很想表达他的喜欢,却又有些畏惧。

小孩子天然敏感。当所有人都对他笑脸相迎,温柔以待,他就知道那个静静坐在母皇窗外,看也不看他一眼的绿眸男人……不喜欢他。

毛毛就有点畏惧那个男人。特别是有时候一抬头,会看到他站在屋脊上,眺望远方,毛毛还小,不知道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内心却懵懵懂懂的知道那个人与别人是不同的。

但现在,他在受了惊吓之后安稳的在他怀里着陆,只觉得那手臂结实有力,平稳,一丝不抖,小小的心里不自禁的产生了一丝不一样的感觉。

从两岁到四岁,他已经全然忘记了父亲是什么样子。他身边围绕的多是女子,她们都香喷喷很柔软。范相虽然会讲很多有趣的故事,却也没有眼前这个黑衣绿眸的男人带给他的这种奇异的感觉。

毛毛傻傻的看着苍瞳。苍瞳的手掌却覆在了他的头顶。毛毛圆溜溜的眼睛忍不住对了起来,盯着那只手的手腕。

片刻之后,那只手松开,提溜着他的衣领把他放在了地上。那个男人看向了他身后。

毛毛慢半拍的转头去看,叫了声“母皇”,顿时把刚才的淘气、惊吓还有绿眼睛的男人全都忘了,欢快的扑向竹生的怀抱。

竹生蹲下身去张开双臂接住了他。“又淘气了?”她道。

毛毛扭着身子,撒娇:“没有,没有!”

竹生给他理了了衣裳,看了看苍瞳,告诉毛毛:“这是苍瞳叔叔。叔叔刚才救了你,你道过谢了吗?”

毛毛“啊”了一声,微赧道:“忘记了……”

竹生轻轻拍他,毛毛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走到苍瞳身前,有模有样的行礼道:“苍瞳叔叔,多谢。”

他虽还没开蒙,但范深常常流连宫中陪伴他,教导他日常的礼仪,他人虽小,行礼的动作却一丝不苟。

七刀不在,宫中女子多于男子,竹生担心女官们太宠他会把他惯坏了,也有意让他与范深这样的年长男性多相处。范深有儿有孙,还当过老师,他自己也本来就是个风趣妙人,一点也不拘泥,总能寓教于乐。毛毛很是喜欢他。

但苍瞳叔叔有一种和范相截然不同的魅力,自然而然的吸引了他。他已经不记得父亲了,所以在他的认知里,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种极阳极刚的男性。

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他行完礼,仰起一张大饼脸等着苍瞳与他答对。哪知苍瞳看了他一会儿,只是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毛毛就茫然了。

竹生走过去,摸摸毛毛的头,轻声告诉他:“叔叔的嗓子坏了,不方便说话。”

毛毛恍然,再看苍瞳,眼中就流露出同情。小孩子的眼睛泛着淡淡的蓝色,清澈得像水一样。

没人能讨厌这样的孩子。

女官们终于找到了毛毛,看到竹君和苍瞳先生都在,她们不禁有些惶恐。竹生没责备她们,只让她们领走了毛毛。

苍瞳转身欲走,却被竹生揪住了衣袖。苍瞳回头看她。

竹生看着他,轻轻的道:“他是凡人。”

苍瞳的心蓦地软了。

人体至少通三窍,灵力才能形成往复循环,才能修炼。竹生能修妖道,是因为她一窍不通却天生神识,正与妖族没有灵窍却有生来就有神识的情况相近。

他刚才已经查看过,毛毛只通两窍,他身体虽然健康,却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一丝修炼的可能都没有。

这意味着,他将会老死在竹生之前。

对一个普通母亲来说,这实在是一种不能承受的悲哀。竹生纵然自己也经历过死亡,依然不能不感到悲伤。

苍瞳无声的叹息,回身轻轻拥住竹生。

竹生一直知道苍瞳是个温柔的男人,所以也一直困惑于苍瞳对毛毛的排斥。苍瞳若像七刀一样是她的情人,她便会觉得这种排斥很好理解。可苍瞳并不是。

她和苍瞳之间的牵绊更多是同类间的相互靠近和相互陪伴。

在这个小九寰,大概只有她和苍瞳能走到最后。

然后到最后的最后,或许连她都会化为尘土,世间便只有苍瞳。

“他的一生很短,对你,如流星划过。”竹生靠在苍瞳的肩上,接受了他的抚慰,轻轻的道,“请你……不要排斥他。”

即便竹生相信苍瞳不会伤害毛毛,但作为这世间最强者的苍瞳,却排斥她至亲的骨血,依然令她心中不安。她一直希望能有机会改变苍瞳对毛毛的这种态度。不求他能有多喜欢他,但至少不要排斥他。

苍瞳搂着她肩膀的手臂收紧。

他很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另一个世界,她还有一个儿子——他和她共同的儿子。他想问她有没有想起过那个孩子,有没有想起过他?但他知道这些问题他永远都不会问出口。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廊下,毛毛牵着女官的手,正回头往这边望。

一如竹生所说,毛毛的人生对他直如流星划过般短暂。

时间对他已经失去了意义。旁人常常见他坐在寝殿的檐下,一坐便是数日乃至数月一动不动。那些人会惊叹,会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实则于他,不过眼睛一闭一睁而已。

从他身边来来回回走过的人们交织成光影的流动,在这光和影中他只能看见竹生。他来到她身边,不是为了让她感到不安。

苍瞳已经数年不开口,此时面对竹生的请求,他用他那损坏了的刺耳声音答应:“好。”

竹生终于放下心来。

毛毛远远的望着,问女官:“苍瞳叔叔为什么要和母皇抱抱?”

女官额头微汗,宫女们更是连头都不敢回,更不知道如何回答太子这个问题。太子毕竟有父,而就她们这些内宫女子所知,陛下她……除了赵将军,的确并没有旁的人。

她们便用“膳房新做了点心”为借口,想哄着太子殿下赶紧离开这里。

但毛毛频频回头往那边望。

过了几日毛毛去竹生的寝殿,看到苍瞳盘膝坐在廊下。他甩着小手蹦跶蹦跶的就过去了。

“苍瞳叔叔。”似模似样的给苍瞳行晚辈礼。

宫女们原以为苍瞳先生不会搭理太子殿下,不料苍瞳却睁开眼睛,对毛毛点了点头。

竹生倚在窗边,含笑唤自己的孩子:“毛毛……”

毛毛哒哒哒的跑进殿里。苍瞳望着草木扶疏的庭院,听见殿中母子的喁喁私语,过了许久,又闭上眼睛。

七刀出征已经四年,转眼毛毛已经六岁,正式开蒙。竹生为他选择的老师是范深。

为了争几个伴读的名额,盛日城里台上台下的较量,很是风云暗涌了一阵子。杜城的三子,韩毅的一个孙子还有数家权贵之家精心挑选出来的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一起跟着毛毛上课。人数足足有十余人,其中有两个是女孩。

过了一阵子,竹生问范深毛毛的情况。

范深摸着下巴赞道:“聪慧喜人,心胸豁达。”

才六岁的孩子,说什么豁达不豁达的。无非就是一堆毛孩子追跑打闹,结果谁不小心真把毛毛打疼了,毛毛强装坚强,含着泪花摆手大度的表示他不计较而已。

竹生无语。

但毛毛落地就是太子,注定了旁人不会用看普通孩子的眼光来看他。这一点竹生也没办法。

因为没人能真的掌控别人的一生,最多只能在他还小的时候加以教导和引导。等这人长大了,思想定型,旁的人就再难以去改变他了。

当竹生接到从尧国传来的捷报,得知僵持了一年两个月的尧国重镇巩城终于攻破的时候,同时收到了监军弹劾骠骑大将军赵锋战后屠城,滥杀无辜的弹章。

竹生那时候就知道,她再也无法改变七刀。

屠城的事一出,弹劾七刀的奏章雪片般飞来。七刀身居高位也就罢了,偏他还在后宫“一人独宠”,偏他还是太子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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