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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雨连天(94)

齐帛远道:“这世间障眼法,大都脱不开一个‘情’字,谢煦是重情重义之人,他不信皇权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心,所以他避之不逃,他要看看朱景元会做到甚么地步。”

他说着,忽然看了柳朝明一眼,淡淡而笑:“就如你也一样,以你的智谋,难道看不出苏时雨早留了后手,可你还要多此一举地知会我一声,为甚么?仅仅因为你曾与孟良许下的诺言吗?”

柳朝明未答这话。

当初他发现苏时雨是女子,让她避于杭州时,她也曾问过一句:“大人图什么?是老御史临终前,大人承诺过要照顾我?”

而彼时他心中觉得是,可一时间,又觉得不像是。

柳朝明是明达之人,他大抵猜到那一丝“不像是”意味着甚么。

可他也是寡情之人,这所谓的“不像是”,恰如方落入河池的一片浮叶,风来了,被圈圈涟漪荡开数尺,等风停了,便缓缓沉入水底,他只要不在意就好。

他一直以为,镂刻于苏晋骨血中的坚韧与通透,最终会令她走上与老御史一样的路。

而直至今日,当苏时雨穿着绯袍,以退为进要为请立一方功德碑时,柳朝明才发现自己错了,她就是她,今日的事,若换作老御史,大约会以大随律令请圣上将朱稽佑绳之以法,而苏时雨是谢相之后,她走的是自己的路。

绯袍明媚的朱色像半斛春光,照进他心中久不见天日的河池,昔日沉入水底的浮叶突生根蔓,长成一片莲叶田田。

自此,他再也没办法忽略了。

柳朝明有一个瞬间很是无措,他忽然想起沈奚那句话——就不怕有朝一日,有人偏不按你的规矩来,直接将军?

其实深埋于柳昀骨血中的倒刺,令他早已厌倦了这十数年的按部就班。在那个瞬间,他甚至想,将军也好。

然而他很快又冷静下来,他早已选择了一条独来独往的路,他当是身无负累,杀伐不留情的。

可惜啊,在这条路上,他不该生妄念,有所求。

齐帛远临上马车前,看了柳朝明一眼,只见他脸上的笑意已没了,敛着双眸站着,眼底罩着雾气,含带些许茫然与惋惜。

齐帛远道:“孟良去世前,曾说你凡事都压在心底,这样不好,我虽避世,却不是甚么人都避而不见,你若有甚么想不通透的,不必怕叨扰,来侯府寻我便是。”

柳朝明没正面答这话,却恭敬地合手施礼:“学生恭送先生。”

明明还未至午时,天地的颜色都暗了下来,世间卷起呼啸长风,承天门外连半个行人都没了,是急风骤雪将至。

齐帛远登上车辕时,抬头看了眼天色,叹道:“山雨欲来啊,你既知前路,先找一寸矮檐避上一避罢。”

第73章 七三章

年关将近,至腊月二十,各衙司陆续停政,都察院年来事宜繁多,一众御史一直忙到腊月二十九才得以喘息。

此时距苏晋弹劾三王朱稽佑已过去十日,震动朝野的登闻鼓山西道一案渐次平息,却引来一缕染着桃花色的余韵。

苏晋才名在外,年纪轻轻官拜正四品佥都御史,原就不是籍籍无名之辈,此登闻鼓案后,苏御史之名传遍京师,加之为人谦和有礼,长相清雅标志,一时之间求嫁无数。

单说她当夜回府以后,也就歇下来吃口茶的功夫,便有媒婆上门,来头还不小,手里拿的是大理寺卿张石山幺女的八字。

苏晋好不容易将她打发走,没半柱香,又有人拿着钦天监监正六小姐的八字来了。

苏御史深感不妙,以身体不适为由送了客,收拾好行囊漏夜赶回宫中,一头扎进都察院死都不出来了。

这就苦了副都御史钱三儿钱月牵。

却说姻亲一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苏晋上已无高堂,其人避于衙司不出,那些求亲的走投无路,只好去找她都察院的同僚。

都察院内衔儿比苏晋高的,勉强能为她做主的也就柳朝明,赵衍与钱三儿。

柳朝明不消说,没人敢拿这事去烦他。

赵衍巴不得将自家两个女儿全塞给苏晋,这是对手,也不能找。

于是算来算去,只余一个钱大人。

钱三儿在钱府如一根野草般长大,有了功名后便搬出来自立门户。前几年也有许多人家保媒拉纤,不想他一句“一心向佛,等在都察院干累了就致仕出家”让诸臣工望洋兴叹。

钱御史于是恬淡无欲地过了好些年,岂知这几日,府上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钱三儿手里捏着一杳被朝中各大员硬塞来的八字,深思,他要怎么样妥善而又不伤及各臣工颜面地将此事解决呢?

让苏晋自己挑一个?钱三儿摇摇头,且不说眼下苏晋根本无心娶亲,就是她有心,对着这十余帖迥然相异的八字,她哪里辨得出良缘孽缘,总不能抓阄吧?

钱三儿想,这可愁死本官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钱三儿这头愁归愁,赵衍那头已张罗起来,将苏晋的八字拿了跟婉儿妧儿都合过,皆是良配,一时喜上眉梢。

然而过了会儿,他又乐极生悲地想,早知今日该把婉儿与妧妧的画像带来,让苏晋自己挑,挑合意了,说不定今日就能把亲事订下来,省得外头那群豺狼野豹跟他抢女婿。

腊月二十八那日,宫里有只老猫死了,阖宫上下都惊了一跳。

这猫是已过世的淑妃养的,淑妃出生卑微,当年只是个选侍,诞下十王朱弈珩后,因皇贵妃尚无子嗣,便将朱弈珩寄养在贵妃宫里。

彼时淑妃饱受生离之苦,成日以泪洗面,便是景元帝将她封为婕妤也难以解忧,直到后来养了只猫才缓过来。

便是这只老猫。

一开始有人说,这是只通人性的灵猫,不然怎么婕妤一养了它,便心境纾解,气色渐佳呢;不几年,婕妤生下十二王朱祁岳,被晋为淑妃,又有人说这猫是只福猫,不然淑妃怎么能诞下两位龙子呢。

这猫的灵福之气不胫而走,便是景元帝也默许了它的存在,明令各宫人不可捕杀。

于是此猫便在宫里悠哉悠哉地活了二十余年头,活成了一只长命百岁的,有自己猫跟班的老猫,一直到前一日,腊月二十八。

老猫是淹死的,大约是年纪太大了,已辩不得路,捞上来时还有最后一口气,可惜没撑住。

后宫中人生活聊赖,闲来无事,便信神信佛信些有的没的,聊作寄托。

于是有关猫的传言很多。

有说这宫里每一只猫身上都附有一个冤死之人的灵魂。

有说只要被猫抓伤,七日之内必有大祸临头。

更有人说,倘有猫枉死,一定有不干净的东西作祟。

腊月初,璃美人惨死宫前殿的各种流言还未消弭,腊月末,这一只人人都以为它会千年不死的老猫溺毙,更为本来不平静的后宫笼上一层深影。

传得最多的是,那不干净的东西是昔日岑妃的冤魂。

于是掌管后宫事宜的宗人府一下子忙成了陀螺,领着宗人令与左右宗正的三位殿下还好,苦的是下头办差的。

年关临近,老猫一死人心惶惶,阖宫上下都要熏艾草驱邪,却只有两日时间。

宗人府各要员忙得脚不沾地,尤其是胡主事。

胡主事非但忙,且还十分糟心——他一边嘱咐着各宫熏艾草的事宜,一边盯着堆在十三殿下案头各臣工之女的画像。画像都快积灰了,可殿下他非但不看,对此事的态度就一个字:烧。

胡主事哪里敢真烧,万般无奈,托人找太子妃告黑状。

东宫根本不回话。

这日清早,朱南羡一进公堂,看到早该付之一炬的画像又端端正正层层叠叠地摆在了自己案头,终于动了怒。

他招来胡主事,明言:“若本王明日来还看到这些画,将就着当柴禾,把你一块儿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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