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倒完,罗工全正要落座,罗蕙道:“爸,我也要喝。”
罗工全眼睛一提,“你一个小姑娘,喝什么酒。”
“我二十岁,早就成年了。”
罗工全不理她,把酒盖仔细旋好,宝贝似的护在自己身边。
饭桌上的前奏,罗泽雨像看电视剧一样看得目不转睛,她想使用超能力,读懂桌上大人们的意识,埋藏在话语背后的心声。可不知道什么原因,超能力始终没奏效。虽然听不到“广播”,仅靠察言观色,罗泽雨看出姐姐很兴奋,比往常更兴奋,她懂这是开屏,可再看金既成,并没有回馈姐姐同样的兴奋,目光很少在罗蕙身上停留,甚至不如在蒋艳秋身上多。思及金既成马上要离开,罗泽雨想不通,罗蕙谈恋爱那么潇洒的人,为什么要投入这样一场注定无望的单恋。
不过很快,罗泽雨得到了答案。
梅兰香上桌,其他人酒菜已经吃了一半,这时,罗蕙突然说:“金先生打算续租。”
罗工全喝得满面红光,道:“不走了?”
金既成道:“走,后面再回来,楼上那套房,我想预租七八月,罗蕙说,这件事需要向叔叔阿姨申请。”
罗工全道:“预租,是什么意思?”
罗蕙道:“就是人不在,预订。”
金既成道:“房租会照常支付。”
罗工全听愣了,没遇过这事。梅兰香却听出个大意,道:“你不住这里,我们怎么好意思收你房租。”
罗蕙道:“只是现在不住,过几天就回来。”
梅兰香看了看金既成,又看了看桌上其他人,道:“先吃饭,这事吃完饭再说。”
第14章 .
这一天从小河回家,何相安家里也有事发生,准确来说,不算事,只是一次老调重弹的争吵。
许筱宁在市医院交好的同事打算去徽州,他们一家三口自己开车,车上刚好两个空位,特地打电话来问,要不要一起。许筱宁想着徽州不远,两天假期足够。一方面,老同事刚升副主任,她想叙叙旧,联络感情,以便后面调回市里,另一方面,同事家的女儿在市一中读书,下学期升高三,比何相安高一届,成绩很好,两个人刚好可以交流学习,唯一的困难就是说服何志东。
按许筱宁做人做事的原则来说,何相安是她的儿子,只要她做了决定,何志东无权反驳,至少没有决定权。可她心知,自从带了何相安回砾山,各种生活起居、家用,就连她自己的衣服都是婆婆洗,占了这许多便宜,也该让渡一些权利。
“早离婚,对你好。”何志东道,“你还年轻,喜欢孩子,可以再生。”
“爸,你别总说这个,你知道我没这个意思。”
“你有没有这个意思,我不清楚。我就知道一点,你这么热衷要跟市里同事联系,不单纯是为了相安。”
许筱宁不说话。她这位公公是从省林业局退下来的,机关单位里的事,人际关系,他比她通透,被他看穿自己的谋算,她并不感到难堪,只是担心儿子听到多想,于是压低声音道:“我跟您说过,同事家有个女儿,下学期读高三——”
“市一中和砾山中学教学环境不同,没有交流的必要。相安现在青春期,还容易产生不太恰当的攀比心理。”何志东道,“我们也不争了,你要是想去,自己去。”
话聊崩了。看着何志东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许筱宁一度想说狠话,她一个人带何相安远走高飞之类,及时收住情绪,拼命给自己心理暗示,还不到时候。
许筱宁曾听何志东教何相安兵法,如何攻心以制敌。显然,何志东深谙此道,他拿捏住她的软肋,知道她分身乏力,在何相安升学的关键时期,需要他们帮衬。她当然想过其他办法,诸如请一个住家阿姨,可那些都要花钱,他们在宛市的房子已经被收走抵资,回市里需要租房不说,大事小情,远不如在砾山镇省心。
何相安坐在二楼房间,书桌上摊开放着数学题,是历年高考真题汇编。最近他会一边预习新书,一边结合高考题融会贯通。汇编题上写了全国优秀数学老师的语录,有一位黄冈彭老师说,多做高考真题,不是为了记住题目,而是学会理解出题者的思路,刷题越多,对单个知识点的掌握越牢,就能发现,万变不离其宗。
何相安听得到一楼的争吵,即便他们出于照顾他的感受,刻意放低了声音。长辈吵架,对他而言,无异于战场相争,交战双方各出谋略,寸土不让。哪怕只是要不要出去玩两天这样一件小事,两个人也能事态升级,回到老终点。他能看懂大人们万变不离其宗的吵架套路,不懂的是,为什么他们总吵一件事,不烦吗?
何相安戴上耳机,打开 Mp3,耳机里自动续播悲怆奏鸣曲。节奏缓缓送出,盖过楼下声音,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想别的,而后,他想起砾河。
他想到晚霞在河面流淌,水很热,罗泽雨的脸被蒸得发红,不过到底是水热导致发红,还是晚霞的光芒,何相安记不具体。接着,他想到她的“读心术”,她能准确说出他在听什么,这是不可能靠盲猜猜到的……
想着想着,何相安想入了神,楼下争吵声明明还在,却远得好像发生在另一个时空的事了。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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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泽雨隔天去小河,何相安已经到了。
她远远看见他的自行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觉得奇怪,一个男生的自行车怎么能一直保持得这么干净。
这一天,她和他换了位置。他蹲在河边研究,罗泽雨后到,本想直接出声提醒他,怕他受惊,于是按了按他的车铃。铃声清脆,何相安回头,“来了。”就像一直在等她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