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意骏眸光微颤,低着头,哆哆嗦嗦道:“舅舅……我不想那么做……”
木桌倾斜,饭碗尽数落地四分五裂。张喆一双眼似要喷火,喉咙深处发出可怕的“咕噜咕噜”声响,似是在骂他的无能。
李意骏红了眼眶,颤着声道:“您分明知道,我根本不在意那些!我不想要皇权,更不想做……”
话未说完,脸侧便猛地朝着一边歪斜,耳鸣嗡嗡,火辣辣的疼。他只觉鼻间一痒,他伸手一摸,原是流了鼻血。
李意骏回望过来,满目不可置信。
张喆收回手,喉中低响仍因愤怒在持续。
“您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李意骏红着眼,近乎哀求道:“舅舅,我不想和小五争,求求您,我不想做……”
求到最后,几乎要泣不成声。
张喆仍然黑着脸,舌尖抵住上颚,他只觉得浑身灼痛,胸腔淤积着怒火,耳边全是那日火光里狱卒们得嚎叫。
那声音太响,甚至盖过了李意骏在他耳边的哭求。
“仁慈等于懦弱。”
这句话自那日后,便一直在他的心底盘旋。
他那日本可以一刀了结叶悬逸,却动了恻隐之心。所以现在叶悬逸依旧做他的太子侍读,而他自己不仅丢了半只耳朵,还要日日忍受焚烧的灼烫。
——这就是仁慈的回报。
叶悬逸被救出大门时,太子回眸看了他一眼,那眼里满是憎恶。
他的的确确守住了自己太子的位子,或许他为自己勇敢报仇的行径而感到骄傲,又或许他做的没错。
张喆摸了摸自己被叶悬逸咬掉大半的左耳。
他真该牢记那句话:仁慈等于懦弱。
第24章
雷雨“太子侍读,德行有亏,涉朝党政……
夏夜无风。
蓝溪轻轻关上木门,从枕下摸出一把短小的掐丝柄金刀来。站在窗边,借着廊下昏暗的宫灯细细打量着。
这是她父亲临死前塞给她的。他从未说明过自己从哪弄来这么一把好刀,却知道怎么用好它。
蓝溪轻轻转动着刀柄,使其反射出晦暗的金光。她慢慢瞧着,好像回到了他们一家在朱州生活过的,那段宝贵的安稳时光。
——那时她还不叫蓝溪,而叫做常晚月。
父亲在她七岁那年摔下了山崖,母亲只她和她弟弟两个孩子,由于弟弟年纪尚小还体弱多病,她便将本领逐步教授给蓝溪。
耕地时,蓝溪便会跟在母亲身后帮忙,看着曲辕犁插进土壤搅动大地,从新翻的泥土中捡出石块,抛到河边;收割时,她同样紧紧跟在母亲身后,学着她抡长手臂,麦钐飞舞,割下一捆又一捆麦子。
“晚月。”每到这时,母亲总会笑眯眯地摸摸她的发顶,柔声道:“你真是世界上最棒的姑娘。”
这句话很合理。
她帮忙播种、牵牛、灌水、劈柴。她还做饭、扫洒、洗衣、整理。无尽的农活与家务让她的手总是红肿着。她的弟弟也尽力帮忙,但他太小了,太阳一晒,冷风一吹就会生病。
那是段苦日子,但她过得开心。
常晚月十岁那年,母亲忽然一病不起。她和弟弟眼睁睁看着她咳嗽、流汗、日渐虚弱。某天夜里,在她喂母亲喝下最后一口汤药时,母亲忽然捉住她的手腕,盯着她的眼睛。
“明日一定要给麦田浇水,否则麦子会渴死
……就是往常那些做法,你都会做。“母亲摸了摸她的脸,流着眼泪,“你这么小,不该挑起这副重担……是我的错,你一定要活下去。”
到了深夜,母亲便咽了气。
弟弟哭得撕心裂肺,常晚月却一滴泪也没有流。她只想着外头麦田的事,播种、灌水、耕犁,一样都不能落下。
弟弟怕得不敢睡,非要赖在她身边,于是他俩挤在她狭小的床上,拥抱着互相慰藉。
——他们只剩下彼此了。
第二日公鸡刚鸣,常晚月便将母亲的遗体用麻布卷好,穿过漫长的田野,推进了河里,就像是他们从前抛掷泥土里的石块那样。
她面无表情地做完这一切,并非是因为她不爱她,只是实在没有悲伤的空隙。
日头升起时,她正在拼命地给田野灌水。
忽有风起,将外头宫灯里颤颤巍巍的那点火苗吹灭了。
思绪猛地抽离。黑暗中,蓝溪用力攥紧手指,仔细感受着刀柄上繁复细腻的纹路,轻声喃喃:“晚月,你是世界上最棒的姑娘。”
*
翌日,正逢刘家为子刘臻新官上任做东开席,请了近来阆京之中的才子新秀,在六必居里雅谈。
若说阆京酒楼,第一个想起的便是芙蓉酒肆。但要说是清谈茶舍,那第一个想起便一定是六必居。
六必居茶香菜淡,以至于若不是达官显贵根本一菜难求。如今刘家在这里开席,刘臻被人又敬又捧的满面春风,倍儿有排场。
此刻刘臻身坐主席,手里捏着竹扇,向着身旁的单孟侧身道:“父亲今真是下了血本,竟然将周言也请了来。”
单孟笑了笑,道:“您如今正任司农司侍郎,风头正盛,谁都要给您面子。”
刘臻嘴里的周言,便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郎,据说此人性情古怪,谁的宴请都不愿去,偏偏回了他的,众人不得不深思一番,总觉着朝中局势要有变化。
正说着,见门前珠帘一挑,走进个眉目浓郁,面色微黮的男子,身着浅紫宽袍,高高束着冠。在座文人才子皆起身相迎,一时寒暄四起。
周言一一拜过,最后才向着刘臻拱了拱手,问:“不知陈祭酒近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