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寻常人,或许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在帝王这里,可解读出的意味就复杂多了。
被一再忤逆的怒火伴随疑心渐生,然而薛家倒台,大周已无几个拿得出手的武将世家,往后无论戍卫边境还是开疆拓土,都还有用人之时。
于是一番权衡思量,承德帝倒也没选择打压,而是追加了一道圣旨下来,改之前的由江揽州自己定夺,变为要他直接迎娶那贵女为正妻王妃。
这无疑是一种服从性试探。
试探的同时帝王又给殊荣——譬如为确定婚期吉日、确保婚宴上的各项流程符合皇室礼仪和宗法制度,也确保有人统筹婚礼上的繁杂琐事,承德帝还特地加派了一批掌管皇族事务的宗正寺官员、礼部官员、钦天监官员、内务府官员、赞礼官、乐师舞伎、指定傧相......
这些人加起来,浩浩荡荡的足有上百余人。
如今虽未抵央都,却都已经行程过半了,其中甚至还包含侍从丫鬟、侍卫护军、工匠杂役。
说到底是喜事,没必要遮遮掩掩。
京师知情者都道那贵女走了大运,又道北境王圣眷无双。
彼时人在旦曳,江揽州收到消息后却不以为然,与其说是殊荣,倒不如说是皇帝老子的无数双眼睛来了。
不夸张的说,江揽州没将这事儿放在眼里。
到了他的地盘,那上百余人是死是活,是走是留,传回京中又会是怎么个说辞,可操作空间太大了。
反倒是另一件事,另一个人......
“殿下,我有一种感觉。”
“什么?”
少女掰下一小块糖酥,分别塞进瞳瞳和元凌嘴里,“自从离开璃山,殿下便好像越发心事重重?”
老实讲。
除了床笫及二人独处时,江揽州会显得比较放松,偶尔浪起来更是风流妖孽、不修边幅。但大多时候,他其实更偏沉默冷峻,眉头也总是舒展不开。
好比此刻,瞳瞳和元凌都在马车上,夫妻俩自是没有腻在一起,而是规规矩矩地相对而坐。
江揽州背靠车壁,手肘之额,在看兵书。
但不知是否错觉,随着抵达央都的日子越来越近,他身上越发有种几不可察的紧绷之感,像是在焦灼或犹疑什么。
那种紧绷如有实质,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向来嚣张的人身上,换作从前薛窈夭也未必能敏锐察觉,只是随着彼此越发亲密,她已经到了江揽州一皱眉头她便知晓他是在故作威严、还是真有心事的地步。
可这人却从不与她分享心事。
“是么?”
男人头也未抬,当然不会告诉她,傅廷渊再有两日便抵达央都,而他本有很多机会可让人阻路......
但是没有。
江揽州默许了傅廷渊来。
此时此刻,她既已察觉到他心不在焉。
他索性袒露出来,道的却是另一件事,“大概,今日乃本王母亲祭日。”
“她死在十三年前的冬天,一座破庙。”
语气极淡又毫无预兆的两句话。
薛窈夭陡然一怔,手上拿起的糖酥都险些掉了。
好半晌。
直到元凌又唤了声“小姑”,再次张嘴等投喂,她才勉强平复心绪。
“对不起,殿下。”
少女声音轻飘飘的。
十三年前的冬天,正是她把江氏母子驱逐的那年。
她曾经猜到江氏可能已经亡故,
却没想到会是那年。
朔风卷帘而入,马车已过央都城门。
市井烟火皆在耳畔,隔帘传来街头孩童们奔走嬉闹的欢笑之声。
江揽州依旧垂着眼睫,视线始终在兵书上面。
背着光,他身后是漫天雪絮。
像雪幕中静穆的神祇,被衬得如同谪仙临世,薛窈夭却没敢再盯着他看。
她整个人隐隐不安,心神也绷得极紧,
连喂元凌吃东西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直到好半晌过去,听见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嗤。
“薛窈夭。”
“嗯?”
“当年之事,彼此各有难处。”
说这句话时,江揽州声线轻得似风,依旧没有抬眼看她。
薛窈夭却霎时愣住了。
像极短的刹那,陡然被什么穿心而过。
她怔怔听见他说:“世事阴差阳错,不过是人活于世,各有立场。”
“换作本王是你......”
“不见得会比你良善,明白吗。”
就这么简单几句话,男人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薛窈夭却猝不及防,一下子湿了眼眶。
其实这些年。
不是没有过夜深人静时,偶尔辗转难眠,想起幼年诸事,她不止一次问过自己,当年那么做,真的是对的吗?会不会有些太过分了?
人的情感何其复杂矛盾,心狠不代表没有恻隐,心软也不代表绝对善意,爱恨更大多时候都不纯粹。
每每这种时候,薛窈夭其实很想有个人能坚定告诉她,你无需任何愧疚自责,你做得没错,错的也并不是你。
人活着就该捍卫自己的立场。
即便时光倒退回去,你还是会那么做。
许是察觉到什么,江揽州终于肯撩眼看她。
对上的却是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此刻正安静无声地,眼泪洇湿了睫羽,从眼眶大滴落下,连鼻尖都变得通红。
“小姑你......你怎么哭了?”
“小姑小姑……”
雪还在下,瞳瞳和元凌显然被吓到了。
不知怎么回事,急得恨不能原地打转。
薛窈夭却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看着江揽州,很安静的看着,像是第一次窥见这幅俊美皮囊的表象之下,除疯魔与狭隘,更还装着一颗怎样的心,住着一颗怎样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