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刀手的江湖(18)

作者: 月光船 阅读记录

此时,原先暗黑一片的夜空中,云层散去,疏星拱月,看时辰戊时将近,徐伯人想着。三天前这个时候还在五里迷雾之中苦等白汗巾,只隔了短短三天,月亮圆缺稍稍变化了些许,曾经的许多东西便已经消逝,还是一去不回的消逝!

灰色包袱平放在膝头,握惯了刀的手轻轻抚着。这包袱里有一把古色古香的剑,实际上,却是一柄样式奇特的刀,关系自己一生漂泊的剑刀。

徐伯人露出望着星月出神的表情,心里却只是发呆,什么都不想地,发呆。

他发呆的时候,就连车轮滚动声都听不见。

但是车厢里,谈话声虽然低,却止不住的往脑中钻。

徐伯人只好低头看膝上包袱,想着师父、想着剑刀、想着小柳的笑容……

“徐大哥,不如屈尊进来,用些干粮?”仲雨挑起车帘。

“徐……徐姑娘,我不必……不必进去……”徐伯人脸上不禁腾地一红。

仲雨看出他每次和自己说话时都有些讷讷的,当下一笑,递出两个饼,半罐水。徐伯人道谢接过。饼虽然冷,却既软又香,他自上午便未进食,当下慢慢咀嚼起来。

“不知,徐大哥接下来有何打算?”仲雨又轻声问。

“嗯……先送姑娘……到店里住下……”徐伯人道。

“徐大哥自己呢?”仲雨笑笑。

徐伯人顿时一片迷惘:天大地大,到哪里去?去做什么?怎么才能找到师父?以后呢?一个人,一把剑刀而已——对,若是师父,师父会怎么做?

仲雨仍挑着车帘,见徐伯人回过头,声音很清澈地道:“不嫌弃的话,我护送姑娘全程。”说得认真。

“谢谢徐大哥。”仲雨皓齿微露。

徐伯人清清楚楚看到她柔柔的笑容,心“咚”的一跳,脸又发烧,赶紧扭头看前方。

“我说少侠,”车把式忽然开口,“走这么久前头还不像有市镇,牲口这一天可实在受不了啦,找个空地随便凑活一宿罢?”——也只能将就了。

况且有徐伯人一把剑刀,料想无虞。

不过徐伯人生怕仲雨口说无妨,身体禁受不住,便直接问过李妈,之后才指挥车把式将车子赶向林中——他视线更为清楚——找块较为干燥空旷的高地,停住。

车把式身边带着纸媒,徐伯人轻车熟路地采了一堆树枝生火。夏天,枯枝少,又日浸透雨水,半晌,火才劈劈啪啪燃起来。

拣柴时,徐伯人暗自庆幸,自己的运气实在好极了。

他发现一个窝,凭借山中多年经验,略动手,三只硕鼠落入掌握。剥皮、扒净五脏,扯一把青草在膛里一抹,串在树枝上,提回。

——不知道会不会吓到徐姑娘?想了想,又蹿到老树树冠,寻到些鸟窝,每个窝中各掏了几只蛋。

徐伯人对飞鸟野兽的理解,几乎完全就是“食物”,不过也留些余地,不会赶尽杀绝。

19、第一章失坟茔竟日愁侠少;求庇护顷刻惊佳人(4)

仲雨并未出骡车,李妈正和车把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见徐伯人缓步行近,手里还有一串血淋淋的东西,吓一大跳。

“恩人,您这是——”李妈指指。

“老鼠,一点吃食。”看来这玩艺果然容易吓着别人,可是他必须吃,为了有力气应付明天,为了补充日间消耗的体力,为了伤口尽快复原免得每每心跳都该死的快、头都奇怪的晕痛,坐在仲雨李妈附近,实在是考验自己的自控意志!

而且,师父说过,江湖人与世人的圈子不同,很多世人眼中惊诧的事不过为江湖上老生常谈,世人传闻中江湖种种多姿多彩的传奇,在过来人眼里不过是鲜血、利刃和艰难的求生。

“——徐姑娘歇下了?”徐伯人岔开话题。

“可不是,咱家小姐本来身子骨就不好。您瞧今天这事儿闹的!这一道上,难事就别提了,巴不得恩人肯帮忙送送小姐!”李妈对徐伯人真是千恩万谢。

“你们要去哪里?”徐伯人坐在李妈对面,一面问,一面把鸟蛋放在火旁捂,在火上转动老鼠。

李妈说了个闻所未闻的小城名字,又加了个大城的名字,那里的牡丹出了名的不寻常,徐伯人倒是听说过。可是为何仲雨千里迢迢去那里?

“那是咱们小姐家里,咱们正是回家——不瞒恩人说,本来是二老爷带小姐北上瞧病的,可惜呀……”李妈叹了口气,“二老爷这样的一个好人,日前竟然失足落水,不幸身故。咱们其实还有一个小厮一个丫头,见二老爷没了,也就偷偷跑了。小姐和咱实在没法子,只好按当地风俗,一把火烧了二老爷,骨殖装进坛子,带了回走——可怜咱家小姐自小没出过远门,哪吃过这苦?这一通奔波,身子骨可更难捱了……”说到这里,不禁声音哽咽。

她拿手背擦了擦眼,又道:“咱只求顺顺当当回去就行了,可往回走这道上,欺负咱老少的车船店脚牙数都数不过来!天可怜见,遇上恩人这样的好人!要不然,小姐非毁了不可,咱怎么有脸回去跟夫人、跟老夫人交待啊!特别是老夫人,把小姐看得性命一般,本来老夫人就不愿让小姐出门治病,小姐要是出了事,老夫人不疯了也得傻,弄不好就又是一条人命!……”李妈甚是健谈,一下子说了一大堆。

“李妈妈,你说徐姑娘是去治病,现在病情如何?”徐伯人问。

“唉……”一说起这个,李妈唉声叹气,“多有名的大夫也摇头,说是活不过——”

“李妈妈!”车中低声然而慌乱的轻喝。

李妈顿时变了脸色,闭上嘴,往骡车去了。

——怪不得!徐伯人记起刚刚那种不寻常的感觉……味道,是味道!

药的味道。

一开始并未觉察,是自己身上也满是药味的缘故。徐伯人恍然大悟:“她……患了绝症?!她知道自己的病情,但是丝毫不露悲伤和绝望。”一点一滴回忆,仲雨在走向骡车时的动作,分明是在强忍病痛!

早该想到——其实,方才车厢里两人说话,声音再低又怎能逃过徐伯人双耳,只是他刻意不去想、不去留心、并未琢磨过而已。

不觉老鼠已经有一面烧焦了。

天明,启程。

徐伯人仍坐在骡车副座上,好像有些适应自始至终的晕眩头痛了,偶尔还敢偷眼打量一下仲雨。仲雨半挑车帘,倚车厢安然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自己要是那样一靠,肯定又是发呆。师父就很奇怪自己怎么小小年纪老是发呆……如今,师父已经不在了…….

找回师父遗骨确然重要,可师父也会先照顾这一对主仆罢。

漫无目的的漂泊,是快乐,还是苦恼?不试试怎知。

况他现在,算不得漂泊,因为要“护送”,顺便试一试自己对头痛的忍耐力。

剑刀背在身后,刀柄露在外面。

路上,应该不会再有意外吧……不,还有一点。

他临时决定相助到底,因此只身相随,除了一把剑刀外,身无长物,在女孩儿面前,可够狼狈失礼。

——有什么关系?自己,不过是个江湖人罢了。

徐伯人稍稍动了动,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眺望远近景色,忽听车厢里又喁喁细语:“小姐,再吃些药吧,您身子又该疼了。”李妈的声音,车帘也放下。

“李妈妈,你也知道药物无用……我要是去了,放心不下娘亲和祖母,到时还劳烦您照拂。”仲雨回答。

“呸呸呸!小姐,您年纪轻轻怎么说丧气话!莫不是怪咱昨晚多嘴——”李妈还要说,被仲雨拦住:“李妈妈,千万别这么讲。我实心托付您的,因为我一去了,家中无后,还不知娘亲和祖母……到时……唉……”仲雨终于叹息。

只是轻轻一声叹,已蕴了太多割舍不下的悲凉。

——谁说少年不识愁滋味,明明造化不由人。

上一篇:绝尘公子 下一篇:鸾铃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