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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闺阁记(154)

她也算跟着她们家姑娘出生入死过一回了,眼前这阵仗虽有点吓人,比之鬼哭岭来还是要好上太多。

正房中类似这样的脚印还有好几个,陈滢一一做出标记,后再环视整个房间,发现并无异样,便转去了西次间——亦即何老太爷的卧房。

命案现场,便在这一处。

与正房的那种井井有条的情形不同,卧房之中,直是一派杂乱。

窗户是虚掩着的,阵阵冷风不时自缝隙间窜进来,房间里的温度比室外高,却比正房低;地面上散落着好些东西:一方大迎枕、男子用的腰带、男式衣袍以及被人为扯下来的帐幔,另一侧还有歪倒一旁的脚踏、烛台等物,就像是有小偷光顾过。

那个带着泥渍的脚印,在这个房间的地面上也有两枚。

只是,陈滢却注意到,那脚印只出现在床榻周围,却并不及于箱笼柜架,这几处也并没有被人翻动的迹象,东西码放得很整齐,那箱笼上甚至还有一层极薄的浮灰,显是有几日未曾有人碰过了。

偷盗之人,绝不会放过这些可能藏有财物的地方。

若这般看来,这又不像是入室盗窃引发的命案。

陈滢微蹙眉心思忖着,最终将视线转向了尸体——亦即何老太爷。

何老太爷仰躺在床上,半身都是血,那血还从床沿流到了地面,床边的一部分地毡上亦满是血迹,而从他额角处那个已经凝固发黑的伤口来看,这可能就是致命伤。

迅速地观察过后,陈滢并未急着去察看尸身,而是先自袖中取出炭条与纸,简略地将案发现场画了下来,一面便不时拿出木三角放在地面,作出标记。

那些迎枕、烛台等物,很可能是死者与凶手扭打时落下的,都是很重要的证据,必须做好标记。而那些木三角上都标注有“一、二、三”等数字,只要在图纸上记下数字,便能找出证物相应的位置。这对其后分析案发现场意义重大,必须做到一丝不差。

在侦探先生的世界里,这种工作根本不必他来完成,只是,现在是异时空的古代,陈滢身边没有帮手,除了个冯妈妈还能站在门外递递东西之外,其余诸事只能由她亲力亲为。

待将现场情景全部记录在册后,陈滢方才小心地跨过证物,来到床边,开始翻看尸体。

在没有现代仪器的情况下,陈滢只能根据尸斑来推断死亡时间,而目测死者的情况,她初步推断其死亡时间未超过十二小时。

这委实是个太过宽泛的时间段,并不具备参考价值。

陈滢很快便将注意力从死亡时间上移开,转而观察起死者的伤处。

经检查后可知,死者头部的伤口有三处,最致命的一处位于左前额,伤口深可见骨,而再细查伤口形状,陈滢便将视线转去了那只烛台。

第201章 怪异死状

那是一只四方底座的铜烛台,那上头至少有两处锐角沾上了血迹,可以初步认定其为凶器。

陈滢一面在心中暗忖着,一面又翻看着何老太爷的手足。

两只手臂皆有多处抵抗伤,双下肢外侧亦有青紫痕迹,由此可以确定,死者与凶手的确有过剧烈的扭打。

看着这十余处瘀伤,陈滢不由目露沉思。

从死者头部的伤口来看,无论哪一处,都足以令死者丧失抵抗力。可是,何老太爷的身上偏偏形成了多处抵抗伤,甚至就连腿部都有,这就有点不合常理了。

心下思忖着,陈滢便又将视线转向死者的头部。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何老太爷的死状有点怪异,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

她俯身仔细观察良久,终是从那满是血污的脸上,发现了几处异样。

她自袖中取出了一副细长的铁筷子。

这是她专门找人定制的,以之代替现代的镊子。

此前她打算用木头或竹签来做,只是这两者很容易受潮,也不能长久保存,还是金属物还得好些。

小心地用铁筷子翻看了着死者的口鼻处,陈滢便发现,这两处有几根纤维物。

她没有把这些纤维物取走,而是提笔在纸上记录下了这个发现。

古代仵作的验尸水准还是相当高的,这些东西她也不能私下收着,以免误导仵作的判断。

检查过口鼻之后,陈滢又用筷子挑开了何老太爷的衣领,仔细观察他的脖颈,旋即便蹙起了眉。

“真奇怪。”她轻声自语地道,起身往四下扫视了一番,旋即便走到那方大迎枕的跟前,翻看着其上的痕迹,复又行至腰带以及拉下的帐幔处,就近观察。

做这些事情时,她的动作非常小心,每翻动一样事物后,必会将其复归原位,以不破坏案发现场。

“陈三姑娘来得可真快。”磁沉如酒的语声蓦地响起,微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仿若那说话之人正皱着眉头、眯着眼睛。

陈滢被这声音惊醒,倒也未觉讶然。

她早就料到此人回来,回首望去,果见那门边儿上立着个高大的身影,挺直的鼻梁有若刀削,即便光线昏暗,亦能叫人瞧个清楚。

“小侯爷来得也很快。”陈滢起身说道,顺手便将铁筷子与手套收进袖中,向地上的那些标记示意了一下:“我正好勘察完了,这些红色的三角木乃是证物标记,我还画了图。”

说话间,她已然跨过满地标记,取出图向裴恕示意了一番,含笑道:“等我抄录一份,就将这份奉上。”

裴恕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眉眼间含了几分肃杀:“此案凶险,陈三姑娘最好别牵扯太深。”

他一面说话,一面便往左右望了望。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胥吏打扮的男子,此刻见状,俱皆后退数步,躬身不语。

陈滢见状,便也命冯妈妈退开了些。

见周围再无闲杂人等,裴恕便压低了声音,低低地道:“康王别庄之事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了,蓬莱县中或许尚有余孽未曾除尽,如今又来兴风作浪。这案子牵涉的乃朝堂之事,你不好多管,还是交予我来处置罢。”

何家在此次贪墨案中是立了大功的,何君成还因此升了官儿,而死者恰好乃是其父,这有很大可能是对手的报复,包括裴恕在内的一应人等有此看法,并不出奇。

陈滢闻言,未置可否,只眉心蹙了蹙。

这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裴恕的眼睛,他立时便注意到了,不由一挑眉:“怎么?你不是这样认为的?”

陈滢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微微垂首看向地面,似是有些出神,好一会儿后,方才抬头说道:“以我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此案到底是什么性质,尚还不能确定。我要先去询问几位相关的证人,了解一些情况,然后再四处查看一番,才能给出最初的判断。”

言至此,她便向裴恕微一屈膝,行了个半礼,客气地道:“如今恰好小侯爷来了,还请小侯爷派个人跟着我,也免得何大人有异议。”

她本是御赐神探,这种事情原是可以不必与裴恕说的。只是,如果没有对方的允许,她想要搜集证据怕也不易,尤其是何君成这样的官员,未必就愿意听从陈滢的安排。

裴恕闻言,嘴角便又斜到了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滢道:“你倒会挑苦力,这时候就想起本官来了。”

“裴大人是官儿,官儿和官儿之间好说话些,如果我就这么去了,怕是没那么容易拿到证供。”陈滢从来就是个务实的人,一切对查案有益之事她都会去尝试,包括适当地向裴恕说些软话。

“本官允了。”裴恕很干脆地一挥手,又拿下巴点了点那满地的三角木头,单眼皮的眼眸里划过些许玩味:“这东西你怎么想出来的?”

“就这么想出来的。”陈滢的回答很朴实,神情亦如此:“我觉得这样一来,就算这个案发现场后来被破坏掉了,也可以最快速地在纸上还原当时情景,方便以后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