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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蝴蝶(43)

“这就是我为什么讨厌华人。”

还好,语气平静。还记得保持绅士风度。淮真松了口气。

紧接着,“给我换个房间。”

“似乎没有空房了,等我去问一问。”

正要转身,身后又是一句,“等等。”

淮真回头看着他的眼睛,等他发话。

西泽避开她的视线。“先带我去吃点东西,有些饿。”

“……好。正好华埠小姐要来客栈了,可以去二楼餐厅边吃边等。”

“嗯。”

淮真见他没跟上,停下脚步回头。

西泽好像刻意和她保持距离,一见她回头,又将视线移开,假装在打量别处。

淮真心里好笑,特意等到他走近前来,稍稍跟在他身后一点,和他并行。

再度陷入沉默。

大厅的嘈杂喧闹,从走廊尽头漫溢进来。淮真仍有些似梦非梦的飘忽,没搞懂为什么房里住着的是这个人。

“安德——”

西泽打断她:“安德烈未婚妻恰好是我妹妹,想住在市区方便来华埠,所以只能住在我公寓里。安德烈的妹妹和她形影不离,也在我公寓。所以我无处可去,安德烈建议我使用这里。有问题吗?”

“没有。欢迎。”淮真忍笑。

西泽看她一眼,突然想起什么,漫不经心说,“给讨人喜欢的床伴付钱?你懂的倒多。”

第36章 过街门楼3

淮真语塞。原以为讲着广东话便只华埠人才能懂,千万没想到这人躺在里面,不声不响全听了去。

“抱歉,打扰你午休了。”她沉默微笑,一看走廊转弯的八角钟时刻指向一点整,心里默默吐槽,什么人大白天午饭不吃躺床睡觉?

隐性死宅吗。

西泽也顺她目光看去。

一路沉默。

正巧,搭载华埠小姐们的车似乎刚停在企李街外。路人纷纷驻足,沿街一片欢呼,响动越发明显,看样子是快要过来了。

淮真带他到二楼坐下,携来菜单。

点到第三个菜,淮真笑着问,“所有中国菜分量都很足,避免浪费,我也许会建议你不多于三个菜。”

西泽说,“我告诉过你只有一个人?”

“抱歉。”

西泽几乎是照着她的推荐顺序,用英文将菜都点了一次。

淮真只好微笑着,继续一一记录菜单,心想,美帝就是奢靡无度,即便柯立芝已走到尾声,大萧条过去快两年,仍可以想怎么挥霍资源就怎么挥霍。

用托盘盛七喜凉茶与冷盘过来时,恰好两名白种妇人也在靠近阑干的邻座落座。

一坐下,两人抬眼,往楼下扫了一眼。

其中一人立刻说道,“不知道会不会比相片好看。很可能,真人看起来全都长一个样。”

另一人咯咯笑了一阵,语气傲慢的说道,“再美,品格都不会太高尚。我与我先生一同去过远东。京都,上海,香港,西贡……那些年轻女人见了我先生眼睛就发直,扭着屁股围上来,真是狂蜂浪蝶。天知道,他今年年已经四十了!怪不得他那么爱去远东,那简直就是他们男人的天堂。今天来了华埠,那接应我们的华人女孩子,你不知道,眼神实在是让我侧目。噢,我的天,华人女孩子的轻浮劲真是从不令我失望。”

“真的?”那人听得目瞪口呆,“那我对华埠小姐也没有太大期待了。”

淮真听得好笑又气愤。侧头一看,那对华人颇有成见的女士,正是那名石油商人的太太。

走进西泽落座的餐桌,发现他打量她的神情。

“感觉怎么样。”他问。

她知道他也听到了邻座英文对话了,勉强笑笑,没回答。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你叫她怎么辩解?

西泽看着逐一摆到桌上的餐盘,问她,“不讲讲这些都是什么?”

“七喜凉茶。”她回忆了一下,“许多种对人无害的植物熬制的,微甜,可以提神,降火。”

“噢。”

“冻辽参。材料很珍贵,味淡,传统上来说可以强身健体——各类报纸消极看待中国医生的医术时,你也这么认为的话,当它是一类点心就好。至少对身体无害;这一个,广东话说叫‘捞汁海蜇’,是海蜇头,带蘸酱,有些辣。你能吃辣么?不能的话,我替你换一个蘸料。”

“不用。这个呢?”

“蓑衣黄瓜。每一片都相连着,没有断开,很考验刀功,有一些像超市的腌黄瓜,但是更新鲜,有点酸甜。最近西医大肆鼓吹维生素c,我觉得倒不用去市场买药片,多吃一些新鲜水果蔬菜比什么都好。”

餐厅老侍应恰到时机将红焖排骨与青红萝卜排骨盅推过来。淮真揭开盅盖,香气立刻迫不及待从陶瓷盅溢散出来。

正不断数落着华人女士一切罪状的两名白种妇人,闻着香味也回过头来,望向淮真盛递餐盘的手,嘀咕道:“这是什么?为什么中午的侍应没有向我们推荐过?”

淮真刚开口,试图解释这一盅青红萝卜排骨汤。

“这个是——”

西泽打断她,“这个我知道。”

淮真道,“在香港喝过吗?”

“几年前在纽约哈得逊河,一位友人向我推荐过。他出生在英国,但家人在香港。”

隔壁妇人坐直身体,闻言,动了动,突然伸手招淮真过去。

西泽盯着她,“Don’t go.”

声音不重不轻,足以让邻桌两人听见。

淮真刚好抬头对上妇人视线,此刻进退两难,只好尴尬笑笑。

妇人用德州英文说道:“我只是想简单询问一下。”

过了两秒,西泽侧头,礼貌微笑,德州口音讲的一丝不苟,“这位女士今天只为我服务。有问题请你们自己的侍应过来询问。”

淮真听懂英文发音里的长到夸张的元音,心里好笑到不行。

那妇人一脸难堪的撇嘴,向淮真投来求助目光,眼神里透露着想要和淮真达成“这年轻人脾气很怪很没礼貌是不是”的共鸣。

淮真只好用英文说:“如果对侍应不满,可以对她进行投诉,店主会为您换一个更好的——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让你感到失望。”

那妇人一脸莫名其妙,“像谁?怎么样?”

淮真一笑,看着她,不再回应。

过了两秒,妇人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言被人听见,脸涨的通红。

等菜上齐,那两名妇人再坐不住,借寻找丈夫为借口起身离去。

看着满桌子菜和唯一的食客,淮真笑问道,“需要讲讲都是些什么吗?如果朋友没来,最好先吃一些热盘,因为很快会凉透。”

西泽一手拉出身旁鸡翅木的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淮真摇头道,“被老板看见,会被罚的。”然后又说,“我去询问一下是否有干净客房。”

惠医生开的药让她最近胃口出奇的好,饿的极快,那盅汤实在让她馋得不行。讲完这段话,淮真揉揉空空如也的胃,赶紧跑开。

很快寻到客栈老板,向他询问是否有多余空房间,并向他解释了西泽想要更换客房的前因后果。

听到陈贝蒂擅自作主,在客人房前徘徊不走的事,老板极为愤怒,当即决定将她换去稀缺人手的大堂;又让淮真去询问西泽是否愿意住老板自留的一间干净房间。晚些时候,他再亲自去向他道歉。

从大堂回二楼时,华埠小姐们来了。

人群随着《中西日报》记者一涌而进,将通道挤个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群里,淮真什么也看不清,只能仗着个头小,才得以飞快挤过人群。

终于摸到楼梯扶手,她立在台阶上,松了口气。

背后一连串掌声响起,淮真回头,远远瞥见几名头发整洁盘在脑后,旗袍外披着灰鼠滚边棉褙子,白狐抑或灰白鼠毛裘撒花披坎肩,或者考究毛呢大衣的女孩们微笑着的优雅剪影。

立着看了一阵,眼见人群又往二楼挤来,她赶紧几步步上高几级台阶。抬头一看,西泽坐在餐厅角落,远远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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