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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之城(135)

一触即发之中,孟绪安握枪的手垂了下来,手一松,枪咣当落在地上。冯世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头,一脚将枪踢开。

“都把枪放下。”冯世真嗓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她双手握枪,姿势十分标准,显然也并不是自不量力的娇弱女子。

孟绪安朝马大贵使了个眼色。马大贵恨恨地一摆手,手下陆陆续续把枪丢在了地上。

“世真呀。”孟绪安举着双手,柔声叹道,“你真让我失望。”

“彼此。”冯世真冷漠道,“七爷为了报仇,不惜滥杀无辜,也真是令人作呕。”

一朵云漂开,月光将窄窄的走廊填得满满的。容嘉上灼热的目光同冯世真的清冷交融在了一起,里面满是无法用言语道来的深意。

“嘉上,你走吧。”冯世真说。

“不。”容嘉上把手一伸,“过来。”

冯世真紧咬了一下牙。

“过来,世真。”容嘉上坚定地说,“我带你走。”

“你可要想清楚了,世真。”孟绪安笑着,“容嘉上知道你的事吗?”

“闭嘴!”冯世真用枪用力顶了孟绪安一下。

“别理他。”容嘉上却没有受孟绪安的影响,“过来,跟我走!”

冯世真紧抿着的嘴唇颤抖着,用枪挟持着孟绪安,一步步往容嘉上的方向走。

孟绪安倒是一直笑眯眯地配合,不再废话。

容嘉上捡起了脚边那把孟绪安的左轮手枪,别在后腰,又伸手自孟绪安的领袋中抽出一张丝绸手帕,包住了右手掌。

孟绪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忽然道:“你就不好奇吗?我究竟是用什么把柄威胁你爹百般周折也要把金麒麟寻来还给我的?”

“我爹这么多年做过的见不得人的事都能堆成山了,谁在乎你用的是什么把柄!”容嘉上冷冷道。

孟绪安眉毛轻挑了一下,“我给你一个提示。这事,和你一对亲生的兄姐有关。”

容嘉上皱眉,“我是长子,前头没有什么兄姐!”

“那是你爹说的?”孟绪安嗤笑。

容嘉上见他故弄玄虚,不再搭理,一手拽着窗外的条幅,朝冯世真伸出手。

“来。相信我。”

孟绪安把目光投向冯世真。冯世真深知孟绪安要说话打乱她思绪,赶在他再度开口前将他狠狠推开,贴着他的太阳穴虚开了一枪,继而转身,如乳燕投林一般扑进了容嘉上的怀中。

她一身金色裙子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如一团阳光入怀。容嘉上紧抱住她,身子向后仰去,翻出窗外。他包着丝帕的手抓住长条幅,一手搂紧了怀中人,嗖地滑了下去。

马大贵眼看孟绪安无事,冲到窗口,正见容嘉上和冯世真相拥着落在一辆停在街边的小汽车上。他掏枪想要射击,可容嘉上拉着冯世真跳下了车,奔过街对面去了。

“七爷,这……”马大贵不知道如何是好。

孟绪安摸了一下额角被枪管烫红的皮肤,眼神阴鸷,漠然道:“追!”

此时会场外面也极乱,从会场里逃出来的宾客还没散去,不是忙着找寻亲友,就是忙着找司机和车。巡捕房的车横冲直撞地开过来,险些撞到人,惹得这些名流贵客又是一番唾骂。

容嘉上看了一眼冯世真光着的脚,叮嘱她躲在阴影里,自己奔到路口,夺了一辆车开过来。

那司机追过来,连声大骂。

冯世真跳上了车,从脖子上摘下了那串红艳艳的珊瑚项链,从窗户上丢了过去。

“一万块的珊瑚链子,赔你东家。”

容嘉上大笑叫好,一脚狠踩油门,车疾驰而去。

车刚开出一个街区,对面就有一辆黑皮汽车闪着车灯气势汹汹地撞了过来。

“当心!”冯世真惊呼。

“抓稳了!”容嘉上猛地打方向盘朝右转,刹车片磨出尖锐的声音。

黑皮车紧追不舍,有人把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朝容嘉上他们开枪。

伴随着两声巨响,子弹把车尾的窗玻璃击得粉碎。容嘉上急忙把冯世真的头摁下,将油门踩到底,车在马路上绕着之字前行。后面的追兵连连开枪,却再没有打中。也幸好此刻已是午夜,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给了他们逃命的便利。

冯世真躲在靠背上往后望,“多了一辆车……两辆!”

“孟绪安真是下了血本。”容嘉上却兴奋得双目发光,有一种棋逢对手的狂热,“好,我看看他还有什么能耐!”

他将方向盘用力转向左边,车子几乎横飞出去,险些撞上路右边的电线杆子。冯世真吓出一身冷汗,连叫声都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容嘉上却是极痛快地吹了一声口哨,开着车抄进了一条小路。

孟家的车呼啸着跟了过来。

他们已经出了租界,越开越荒凉,两边都是破旧的砖房。容嘉上在小路里左突右撞地胡乱开,孟家却像是夹住了尾巴的螃蟹,怎么都甩不脱。

“这里是哪里?”冯世真有些糊涂了,“我们迷路了吗?”

容嘉上的回答,就是猛地踩下刹车。

刺耳的刹车声中,车硬生生停住。冯世真惊魂未定,大口喘气,抬起头来时,看到车灯正照在一面砖墙上。

“我们被困住了?”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容嘉上抓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柔声说:“没事。别怕。”

“你……”冯世真正想追问,后方的追兵已经围堵而来,喇叭高鸣,将他们这辆车堵在了巷子尽头。

冯世真焦躁又绝望,犹如樊笼困兽,忍不住紧紧抓着容嘉上的手,第一次展现出了对这个男人全心的眷恋之态。容嘉上却是毫不紧张,反而开心地搂过了她。他呼吸里都是尚未平息的狂热,滚烫的吻印在她冰冷汗湿的额头上。

“别怕。”他吻着心爱的女人,“就快结束了。”

孟绪安自车上走下来,同容嘉上遥遥对视,道:“容大少,何必多此一举呢?百善孝为先。你就当自己在替你父亲赎罪尽孝好了。”

容嘉上却是把头一偏,吊儿郎当笑道:“孟老板操心得真宽,却不多替自己想想,倒真是无私呀。可惜——”

下一瞬,光芒大作。雪亮的灯光自四面八方射下,将狭窄的巷角照得宛如白昼!

冯世真下意识闭上了眼,耳边是一片咔嚓的子弹上膛声。容嘉上旋即抬起手捂着她的眼,体贴地替她遮住了刺目的灯光。

等冯世真适应了强光,睁开眼睛,发现整个巷角已经被包围。房顶上,窗户后,角落里,站满了持枪的黑衣人。

而枪口,全部对准了被困在中央的孟绪安一伙!

刺目的灯光,黑洞洞的枪管,孟绪安依旧笑得风度翩翩、云淡风轻。只有冯世真从他抽搐的眉梢和唇角的弧度,辨别出他此刻内心的震惊和恼怒。

高傲自负如孟绪安,怎么会容忍自己一时失算中计,从猎人变成了任人屠戮的猎物?

容嘉上此举,无异于直接伸手朝孟绪安脸上扇耳光。

冯世真又忍不住扭头重新去打量身边的年轻男子。

容嘉上才经历过激烈的打斗,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却是愈发显得张狂且不羁,又有一种老成持重的镇定,让他仅仅只是往这里一站,就撑住了整个剑拔弩张的场面。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冯世真光裸的肩上,白衬衫上还带着血迹,肩背舒展,挺拔如松。

“孟老板。”容嘉上一拱手,也是一派斯文优雅,“后辈想请教一下您,我的这个瓮,做得如何?”

孟绪安的眉梢狠狠地抽了一下,脸上的笑有些维持不住了。

马大贵怒喝:“容嘉上,你敢?你知道我们孟先生是什么人?”

“自然知道。”容嘉上微微笑,“孟老板也知道我是什么人,却也敢在方才的大庭广众之下想要取我的命。我是知道家父有对不住孟家之处,却不知道孟老板的怨恨有这么深,到了要杀人泄愤的地步。我现在不过是想请孟老板随我回家喝茶叙旧。说起来,我倒是比他善良温和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