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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客栈之六 月阙卷 摘叶飞花(12)

如果你是位刚好十八九岁的女子,如果你独自一人骑着头孤独的小毛驴,形单影只地走在荒无人烟的芦苇荡中,这时候你心中会不会涌起无数色狼的传说,怕得要命?如果这时候芦苇从呼地一声响,窜出一个浑身是水的人,直愣愣地盯着你,挡住你那头青青小驴的去路,你会不会很害怕?如果这个人呆看了半天之后,突然开始哈哈大笑起来,你又会怎样呢?他如果接着手舞足蹈呢?但这位身着白衣的女子,却只是静静地将青驴勒住,静静地看着柏雍,似乎等着他给出一个合理的回答。

柏雍却只顾着自己狂笑,一点都不理会那女子的神色。他一面狂笑,一面大叫道:我想出来了!我想出来了!

那女子却一点都不惊奇,淡淡道:这位公子,想出什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并不难听,隐隐中带着种奇异的震响,形成莫名牵引的吸引力,让人不知不觉就要倾听下去。高高挑起的斗篷将面容全都遮掩住,一丝不露,却让人忍不住遐想,这白色的阴影之后,是怎样清丽绝尘的容颜呢?

柏雍接着又大笑三声,道:我想明白了这个!他张开手,手中是一片青翠的叶子。这正是他从吴越王金帐中寻到的那片树叶,如今被他托在手中,举到了白衣女子的面前。这本是唯一的物证,他应该小心些才是,但柏雍却毫不在乎地举着,就算风吹走了,他也一点也无所谓。

那女子淡淡道:这是一片叶子。

柏雍居然也点了点头,道:这是一片叶子。但就是这小小的叶子,却是杀了三个人的凶手。一个是风流蕴藉的管家,一个是杀人如麻的大盗,一个是名震江湖的大侠。所以它虽然只是一片叶子,但在我看来,却比杀人王的铁手还可怕。

那女子道:无论怎么可怕,它总只不过是一片叶子。柏雍点头道:是的,它只是一片叶子,可怕的并不是它,而是操纵它施展这一连串计谋的人。

那女子淡淡微笑着,问道:什么人?

柏雍笑了。每当他看到郭敖非常不情愿,但是又不得不跟他打赌的时候,他总是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就是你。

白衣女子不说话了。无论是谁,遇到这样毫无道理的指责,也很难再说出什么来。

柏雍似乎也不期待她答话,道:刚才我在江上望到你,就感觉到莫名地不对,现在我终于想出来了,就是这叶子。他的眼中突然暴射出两道神光,直盯在白衣女子的手上:也就是你手中的树枝。

白衣女子并没有缩手,她手上拿着的树枝也停止了在青驴的头上挥舞着。她顿了顿,道:你看出来了。

柏雍嘻嘻笑道:是因为你想让我看到罢了!这种树并不生长在楚地。

白衣女子道:它叫沙罗树,传说只有千里外的佛域才有的。佛祖释迦牟尼,便是在这树下圆寂的。从此沙罗双树一枯一荣,静立世间。我历尽千辛万苦,也只带了一枝回来。

柏雍道:也正是这种神秘的叶子,才成就了‘摘叶飞花'的神话。我一度也深信不疑,但现在我却也想通了。

白衣女子淡淡道:哦?

柏雍的目光想穿透那白色的斗篷,看到黑暗中隐藏的面容,但那黑暗是如此坚定,就算在璀璨的夕阳下,依旧凝固得犹如实质。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因为你穿白衣。

这个理由很古怪,但白衣女子却不由自主地一震。柏雍目光灼灼,注意着那女子每一个轻微的动作,慢慢道:据说藏边有个教派,叫做香巴噶举派,派中就是白衣为标志,不知道此白衣,是不是彼白衣?

白衣女子默不做声,柏雍脸上泛起一丝笑意,道:传说这一代香巴噶举的活佛是一位奇才,年纪虽轻,但十二成就法的功行都极深,而且喜欢游历天下,寻觅那渺不可知的‘缘',不知她现在是不是到了荆州?他的笑意更加深了,犹如刀锋般明亮而又深刻:还是说,我应该改口,叫你空行母?

白衣女子依旧沉默。

柏雍道:摘叶飞花只是个传说,传说并不能杀人,杀人的是利用这个传说的人。一片叶子,两个死人,这本身就是传说,不由得别人不向神话的方向去想。但只要想通了一点,这个神话就不奇怪了!

白衣女子忍不住道:哪一点?

柏雍悠然道:其中一人是自杀的!

他并不等着白衣女子回答,续道:杨锋跟铁万常的死有一个共同点,这一点很隐秘,我想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但这一点,却是致命的。

白衣女子静静地等着他解释下去。柏雍道:那就是在他们死的时候,都有一个人在他们耳边。全身没有伤痕,离奇地死掉,绝世武功可以做到,从耳朵打进去的暗器也一样能够做到。若是这枚暗器非常细小,那么就可以含在口中,喷到对方的耳朵里,造成的伤口也就极为微小,甚至不会有鲜血流出。如果此暗器经过妙手打制,连同机簧都可以藏在口中,那么连不会武功的人都可以使用了。一发出暗器后,立即将机簧吞下,这时装在机簧中的炸药就会爆裂,机簧和那人的胸膛都会碎为尘芥,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机关竟然藏在死者肚中,这实在是非常好的计谋。杨锋死时,正在听卖花小姑娘的话,铁万常死时,他儿子在耳边,想必钱盈舒耳边也正有一张樱唇,只不过他再也想不到温柔乡竟会变成望乡台!

白衣女子淡淡道:可这三个人为什么要搭上自己的性命来刺杀别人?这样对他们没有任何的好处。

柏雍道:对他们虽然没有好处,但对他们珍爱的人却有。红云虽然浪迹风尘,但对她妹妹却真心呵护,如果有个人答应给她妹子一大笔钱,让她后半辈子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做人,她未必不能舍身。杨锋杀过很多人,其中也许就有卖花小姑娘的父母。凭她的资质,一辈子都不可能报得了仇。此时若是给她一个必杀杨锋的机会,她未必不肯舍身。铁万常武林大豪,镖局生意如此之大,难免做过一些亏心的事情。铁中英在父亲卵翼下长大,自然没见过什么腥风血雨,又惯以正义自命,若是有人将他父亲暗地做过的坏事讲给他听,他势必会大受刺激,也许就想以两个人的血洗清这份耻辱。你知道,江湖上的人总认为,只要果断一死,就算有过什么罪,也都不必再负担了。

柏雍悠然道:十二成就法中的光明成就法,不正擅长教化世人,赎苦得度么?白衣空行母,这一连串的凶杀,是否是你的杰作呢?以江湖中的传说搅乱众人的视线,而借无辜者的希望、仇恨、愧疚施展自己的手段,这是否是你成就的目的?你又想从中得到什么?

白衣女子不答。

柏雍又道:然而吴越王、画翠峰两片树叶,并不是你写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罗教知道你是凶手,便利用了你的计划。天罗教虽然击杀吴越王未成,却杀了武当掌门。若你再不承认,只怕这些血案都要算在你身上。到时候吴越王和武林正道,就等于朝廷、江湖联合起来,只怕对你很不利。

白衣女子慢慢将斗篷揭开一条线,让她的目光透出来。她的目光冷清而镇定,似乎想看清楚柏雍。她突然道:叶子只是叶子。

柏雍点了点头,等着她说下去。白衣女子道:就算杀人的叶子跟我手上的叶子一模一样,也不能说明我是凶手,是不是?

柏雍再点了点头。白衣女子道:同样,就算你的猜测再怎么合情合理,那毕竟只是猜测,是不是?

柏雍苦笑了下,再度点了点头。他不能不点头,因为他不能否认这一点。白衣女子的目光中盈起一丝笑意:所以,你还是不能证明我是凶手。

柏雍却笑了,得意的笑:我说这一切的原因......只是因为,你拿着这串树枝的用意,就是想将我引过来,而这,也是你杀这些人的真正的目的!他慢慢道:我没有说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