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完,小孩的嘴巴登时被大人捂住。
孩子爹左右看看,拍其脑门道,“不许胡说!”
担心祸从口出呢。
这个问题,说书先生也答不上来。
据说,只是据说,皇后娘娘当年就殁在图门坡了。
也有人说是失踪了,不知道哪里去了。
至于皇后身份,更是传得五花八门。
有人说皇后是武昭帝少时发妻,也就是曾经的“北境王妃”。
但北境王妃年方几何,体态相貌,身家背景,出处来历,谁也不清楚。
也有人说皇后跟陛下其实根本就没有成亲,只是一个无名无分的美人罢了,还有更夸张的,说皇后曾是罪臣之女。
真相究竟如何?
谁知道呢。
在场唯一知道真相的锦衣孩童刚要开口,就被他娘捂住了嘴。便是这日出城行香,恰好路过此地的薛元凌和周岚母子了。
薛元凌这年已经六岁。
住的是自己原本的家,也就是京都城东,曾经的镇国公府。
只不过如今改名了。
偌大的朱红府门上,高悬着黑底鎏金的“薛府”二字,大门两侧镇守的一对威武石狮没变,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府门外一众扫洒的仆婢,也有他幼时隐约见过的熟悉面孔。
他虽然只有六岁,但此前在北境待过大半年,历经过人事变迁,后又亲眼看到大火烧毁庄子,叛贼将刀架在小姑脖子上,曾祖母病重离世,小姑长陷昏迷……
渐渐的,薛元凌已经和薛瞳一样,能够知事。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薛晁阳,祖父薛三爷,曾祖父薛道仁,包括其他的薛家长辈,不是去了什么很远的地方,而是都不在了。
但娘亲说他们不再是戴罪之身。
因为姑父登基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赦天下。
再有去年秋天,姑父已为薛家人平反。
他的曾祖父和爹爹不再是别人口中卖国通敌的叛贼,而是一生戎马西僵,战功赫赫,青史留名的大将军。
除此之外,姑父还将薛家人此前被抄的宅邸,铺子,田地产业等,全都归还给了薛家。
一年多的时间,晃眼就过去了。
难过的事情除了曾祖母离世,更还有小姑和姑父两人的情况。
从娘亲嘴里,薛元凌听说姑父受了很严重的伤,很长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直到去年秋天才勉强能下地走动,但也需要依靠轮椅,拐杖一类的东西。
小姑也好不到哪里去。
彼时还在央都,薛元凌曾亲眼看到小姑满身的血,于黎明破晓时分被穆言姐姐抱回府上,医师诊脉说小姑悲伤惊惧过度,没有求生意志。
穆言姐姐不信,疯了似的问医师,说小姑是不是中毒了。
医师再三确认后,却是摇头说,“老身可以性命担保,王妃体内无毒。”
“不过王妃身怀有孕,已经两个多月了。”
“老身会尽毕生医术,保全母子二人,但王妃何时能醒来,得看机缘造化……”
薛元凌至今记得,那时候所有人都是又悲又喜。
当然了,开心的事情也有很多。
譬如后来从央都回到京中,没多久小姑就醒过来了。
只是小姑一直身子不好,每天药膳不断,还常做噩梦。
娘亲那时日日给小姑熬煮各种汤药,还请了大法师来府里诵经祈福,宫里的御医也日日都来看诊。
后来春夏交替,小姑终于渐渐养好了身子。
但也仅此而已。
小姑看上去不大开心,薛元凌觉得小姑像一具空壳,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生机,常常独自在府中阁楼上,望着皇城的方向发呆,一出神就是一整个下午。
直到深秋时节,小姑生下女儿,之后才渐渐有了笑容。
但事到如今,薛元凌还是想破脑袋瓜也想不通,“阿娘,是不是姑父当了皇帝,就不要小姑了?”
“图门之变的故事里,那个皇后娘娘到底是不是小姑?”
“姑父知不知道小姑的肚子里,生了一个他的娃娃?”
“为什么姑父不来找小姑,小姑也不去找他呢?”
。
几场雨后,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城东薛府。
曾经占据半条街的光鲜府邸,四世同堂,各房妻妾子女、主子奴仆加起来足有两百多人,怎么都是热闹的。
后来死的死,散的散。
到如今,主子加起来不足从前的十分之一。
奴仆却是原来的三到四倍。
原因无他,之前在北境王府伺候薛窈夭的,一如辛嬷嬷,水清水碧,花源花香,阿寅等,全都跟着一起南下了。
“就算没有玄伦大人吩咐,老奴也愿意继续伺候王妃。”
何况王妃腹中,已经怀了王爷的骨肉。
按道理,其实称呼王妃已经不大妥当,可要唤“皇后娘娘”似乎也不大妥当。
“唤郡主吧。”彼时周岚建议说。
这日是个艳阳天,曾经宁钊郡主住过的芳华院中,枝头杏花簇簇,朵朵花瓣晶莹粉白,暗香袭人。
外间的锦绣卧篮靠窗,窗外透进来的明媚春光,被枝头花影分割为点点光斑。
恰好照见卧篮中粉雕玉琢的软软一团。
不到五个月大的奶团子。
如今已经不像刚出生时那样皱巴巴的。
被襁褓裹着,她躺在柔软的婴儿卧篮里,两颗灵动如黑宝石般的眼睛水灵灵的,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时不时滴溜溜地转动,一边好奇打量四周,一边忍不住动动小胳膊小腿,不时在空中挥舞一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小猫儿似的软软奶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