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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蝴蝶(175)

汽车在那一瞬间从停车坪沿空旷大道驶了出去,淮真偏过头去看他,看见他被拖走以后,再次挣脱桎梏,愣在原地,远远看着她。

他应该是听到了。

“这是他们家的独立政治主张?还是你们的什么接头暗语?”

她回头看了一眼温孟冰,在他的不解里,兀自微笑起来。

她终于松了口气。

第142章 金山2

因为那一场混乱的婚礼,他们终究还是错过从皇后机场回到温哥华岛的飞机。温哥华市立机场新建至今不过三个月,航班实在少的可怜,如要乘坐下一趟航班,至少等上一个星期。

天不遂人意,在广东童谣里无所不能的金山佬,也不得不在天寒地冻的东岸冬天里滞留在机场。

皇后机场候机厅灯火通明,照的候机大厅和天花板纸一样的惨白。着乳白制服的飞行员三五成群扎堆坐在一起,集体组成了候机大厅最精神饱满的一幅画面。

淮真趴在墙边一张桌子旁,看衣冠楚楚的温孟冰给华人旅社拨打电话以后,和助手一起焦灼的走来走去,觉得颇为好笑。

她身旁一面很有气势的落地大玻璃,透过玻璃可以望见远处黑漆漆的海潮,一只钻光闪耀的玻璃柜台就放在窗户旁边,柜台里面摆着一排排新奇士橘子汁与可口可乐。淮真盯着柜台看了一阵,觉得有点渴,但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钱都装进早晨那只双驳扣旅行袋里,全在西泽身上。她只看了一阵,移开视线,去看外头的海。

两只玻璃汽水瓶摆在她面前,一支黑的可乐,一支橙色橘子水。她抬头看了眼,是温孟冰。他想了想,拿起橘子汁,拧掉汽水盖儿,插入麦管以后又递给她。两支玻璃瓶挪了位置,在冰冷的桌面上留下两圈圆形湿痕。

恰好一班飞机起飞,耀眼的霓虹灯光强烈又刺激,起飞时的轰鸣使得每一扇玻璃都在剧烈震动;几分钟后,整个候机大厅立刻充塞着汽油与金属味。

她抬起头,盯着温孟冰说,“我想回三藩市。”

他脸上贴着纱布,眼神温柔,声音也温柔,“回去做什么?”

她说,“我想见我家人。”

他笑了,“那算是你哪门子家人。”

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们都是本分的唐人街华人,供我衣食住行,叫我上学念书,庇护我照顾我,待我如亲女儿亲妹妹,你明明也见到了……”

他说,“不过是弥补妻子和母亲犯下拐卖偷渡你的罪过,你心里难道不够清楚?”

她当然知道怎么可能全是这样,是人都是有三分情感的,若她是个从未见识过人性丑恶的傻姑娘,她就信了温孟冰这生意人辛辣刻薄的点评。

要谈人性,她实在辩驳不过他。

紧接着她又说,“我得给哈佛寄信。”

他说,“Ni可以帮你搞定一切,你无需操心。我在波士顿查尔斯河有所公寓,就在剑桥市,一应衣食住行起居有人照应,非常方便。我最近正好也在波士顿做生意,可以常来看你。”

她哂笑一下,心想,狡兔三窟。

仔细想了想,她说,“那你给我四枚二十五分。”

他没问要做什么,钱包打开,将里头半数美金统统都给了她。

她觉得不要白不要,一股脑全攥在手里,起身往外走。

“去哪里?”

她没讲话。

他叫不远处的助手拦了一下。

淮真转过头冲他大吼,“我给我家人打个电话都不可以吗?”

周围几名候机的乘客转过头来,将他们看着。

他说,“可以,怕你走丢。”尔后又叫Ni,“陪女士一同过去。”

Ni立马跟了上来。

她径直往漆了红色的挂壁电话机走过去,见他一动不动死守在一步开外,不禁翻了个白眼。

他好意问道,“记得家中电话吗?我可以帮你查询。”

她学起西泽式假笑:“不需要,谢谢。”

待抓起电话听筒时,她实在紧张了一下——中华会馆的电话她会不会记错?现在纽约是晚上九点,是三藩市的下午六点,中华会馆会不会无人值守?

华人才不会跟懒惰的白人公会一样下午三点半准点打烊——她在心中默默祈求。

嘟声响起,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跳上似的。

电话接通,那头响起一声懒洋洋伦敦唐人街式英文,“Hell.”

淮真几乎哭出声,险些没忍住给小六爷一个隔空激吻。

她死死握住听筒,小心翼翼的说,“爸爸,我是淮真,我现在纽约等飞机——温哥华的来人了,让我立刻跟他回去。”

那头沉默了一阵。

她生怕小六爷挂断电话,忍着想哭的冲动,赶紧接下去,“我就是想事先告诉你,妈妈和姐姐一声——”

洪凉生打断她:“继续哭。”

她愣了一下,“什么?”

他说,“哭得越狠越好,哭着回去找那温埠少,跟他说你想家,无论如何你得回家一次,无论什么方法,用哄,用骗,撒娇,撒泼,叫他带你回家来。”

听他这么一说,她反倒哭不出来了,更有点哭笑不得。

小六爷继续说,“忘记我说过的话了吗?女孩子有时候不能太强硬,男人就吃这一套,没有不心软的。只要带回来就行,剩下的事交给我。哭大声些,听话。”

她死死憋了口气,憋得自己脸颊通红,又想阿福在院儿里给她和云霞搭的秋千,想起她和云霞每月六日晚上跑到码头上去等南中国运货来的邮轮,想起她还没等到惠老头夸奖她狠狠地给唐人街整了口气,还考上了哈佛,她还没将买来的礼物送到家人与朋友手上,她还不知道小六爷还有没有用他那剩下的一颗腰子接着振夜夜雄风……她可怜的小六爷下午六点钟守在人和会馆加班听电话,还得顶着唐人街拐卖人口的旧债,遭受灭顶之灾的重压,他就剩一颗腰子了,也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了。还有西泽,她根本不敢想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幕,每一幕简直都像发了个梦一样。

梦还没醒,她就哇一声哭了出来。

小六爷听到哭声乍起,给笑得不行,笑了一会儿,又怕她眼泪流完了,忙叫她回去干正事。

但这下着实有点用力过猛了,电话早已挂断,她抓着听筒蹲在地上哭得悲天恸地,眼泪像开闸泄洪似的止也止不住。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伤心成这样,或者眼泪本身就积压已久,如今找到发泄的出口,简直像积满的充能条的大招一样威力巨大。

没一阵,周围几个乳白衣服的飞行员与机场警察一块儿吸引了过来,小声询问她究竟怎么了。

淮真一早见识过爱西崽们多管闲事的小毛病,但从未觉得这小毛病有这么可爱。

她对着围拢来的人群,以英文大声哭诉:“我想我爸爸,我想回家……”

一行人看向少女身旁着西装的高大男人。

Ni立在旁边,对于此情此景实在有点手足无措。这不在他的业务能力范围内。

众人看Ni的眼神像对待一个诱拐少女的罪犯一样。

立刻有警察上前质问他:“你是谁?她的监护人呢?为什么不送她回家?”

Ni对愤怒的人群大声解释着“我不是,我没有……”但他实在回答不了任何实质性的问题。

高大健壮的白人们立刻将这名略显瘦削的加拿大私人事务助手拦开,挡得离淮真远远的。

有几名颇具爱心的白人太太冲上前来,将哭得泪眼婆娑的淮真拥在怀里,小声安慰着,“没事的,小天使,这里是美国,这里是有的是警察,有什么事不要怕,勇敢的讲出来。”

衣冠楚楚的华商终于闻声赶来,拨开人群,用加拿大口音的英文大声辩解,“抱歉,抱歉,这是误会——”

搂着淮真的金发太太无比警惕的问他:“你是谁?”

他在大衣兜里摸索了一阵,没有找到名片,又高声叫Ni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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