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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相(152)+番外

书案上是现成的笔墨,孙次卿取一绢,写下几笔,加印,晾干了,交与长子。上头所书,是游说济阳王起兵。

“济阳王封地被削,对皇帝不满久矣,得我此信,纵然惧皇帝之势,也不会出首检举我。”孙次卿解释了一句。皇帝压制诸侯压制得太狠,宗室皆有怨言,不过是不敢发而已,若让他们寻到了缺口,势必不会手下留情。

孙适接下了绢书,垂下眼睑,看着那绢布,颤声道:“这是要弑君……”

“不过是杀一独夫民贼,何来弑君?”孙次卿不以为意,“她要立后,便势必要失民心,受万民唾骂,到时振臂一呼者,便是民心所向。”

济阳王若不能成事,还有梁王、济川王、长平王……天下诸王近百人,不论是谁,攻到长安城下,他都愿为内应,打开城门,挣得这首功。

孙适无言。

“你亲去一趟,顺便探一探济阳王的口风。”

孙适领命,他离去前,有些不解地问了句:“陛下为何要行此事,使得她断绝于民,断绝于天下。谢相一向贤能,为何不劝阻?”

十来年的习惯,哪怕谢漪如今不是丞相了,位卑者提起她,还是习惯称一声谢相。

阴阳交合,亘古便有,从未有改者。男女相合,繁衍子嗣,方是正道,皇帝不行正道,自然有人反她。众臣皆以为此事断断成不了,陛下虽坚决,可到头来会如当年的为戾太子议谥那般,只能各退一步。既然不能成,陛下又为何要做,谢漪为何不劝止。

这疑问,不单孙适有,满朝文武皆有。李闻虽站在了皇帝这边,可他也不解,更不赞同。

谢漪都是丞相了,且握有实权,已是封无可封,进无可进,何必要争一个皇后的名头,且她还不能生子为太子,连一般的皇后都不如。文帝宠邓通,武帝幸韩嫣,刘家素来就有这习性。可文帝武帝再如何宠幸男宠,都无给他们名分的念头,说到底只是个玩物。故而二帝虽有小疵,无损他们的英明。

陛下与谢相若不争这名分,偷偷在一处,纵然被人发觉,也只私底下议论嘲讽两句,明面谁敢多言?后世提起来,也多以为是小节,无损大德。岂不是比眼下这般弄得朝堂不宁好得多?

众臣百思不得其解。

刘藻非要争个名分不可,怕的就是这种轻飘飘的“无损英明”。她若不争,在世人眼中,谢漪便与那些男宠没什么区别,提起来只会是“玩物”二字。

她不能忍。

孙次卿几与她撕破了脸,必不会善罢甘休。刘藻使人盯着他家,可她料到孙次卿大胆,却料不到他竟大胆到在民心身上动手脚。

大将军府也是有不少可用之人的,每日往来也有百人。刘藻虽使人盯着,却不能将进进出出的所有人都看住了。一不留神竟看漏了一个幕僚,使他偷溜出城去煽风点火。

三日过去,守门的虎贲中郎将冲入宫来。

刘藻正在看奏疏,这几日的奏疏话里话外,明里暗里都在劝她悬崖勒马,乃至有胆大的大臣已扯下了帷幕,直斥谢漪“迷惑君王”。

见中郎将六神无主,脸色急躁。刘藻便知有事发生,忙问:“何事?”

中郎将跪地,这关头,他反倒不敢说了,吞了吞唾液,方道:“城外有民千人请愿,跪求陛下诛杀……诛杀谢、谢……”

刘藻拍案而起:“何人起的头?”

“是一乡人,衣衫质朴,当是一田舍翁。”中郎将回道。

刘藻合了下眼眸,强自镇定下来,又问:“因何而起?”

千人请愿,自非小事。百姓哪有闲心管朝堂上的事,一旦来管,必是已激起民怨了。中郎将来前已打探清楚了,此时便仔细道来:“京外一农夫生子二头,有流言称,君王无道,颠倒阴阳,天罪之,故降灾其民。”

颠倒阴阳……刘藻默念了一遍。

她兢兢业业,施政为民,即位来从未亏待百姓。虽也有过不顾一切的念头,却终归是被谢漪劝阻了。就连立后,她也特意避开农时,以免大臣们将精力都灌注在立后之事上,从而轻忽了政务。

她自问无一事对不住万民,万民却这般回报她。

“召众臣议事。”刘藻说道。

中郎将看着数名宦官一同出殿,略显迟疑道:“臣来时请愿的百姓便在剧增,不必一日,恐怕就能达到万人,恳请陛下早作决断。”

百姓最怕的便是上天降灾,生子二头这般奇事最能蛊惑人心,引起恐慌,若不早做决断,一旦事情发酵,散播至郡国,必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响应。若有有心人利用民心,此事便不是请愿那么简单了。

中郎将显然也倾向于处置谢漪,以堵众口,只是不敢说得太明。

一股杀意盘踞在刘藻心头,她忍耐着,摆手道:“卿且回去守着城门。”

这样大的事,自然瞒不住,大臣们皆已听闻,故而来得极快。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安抚万民,驱散请愿的百姓。可如何安抚,如何驱散都是要议。

刘藻自得到了消息,便在忍耐。她一手按在佩剑上,望着群臣,最终将目光落在了孙次卿身上。孙次卿低垂着头,状似恭顺。

刘藻的怒意似熊熊燃烧的大火一般,不可遏制,她逼着自己挪开了目光,与众臣道:“谁能为朕解此忧。”

大臣们便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有以为当顺应民心的,立后本就不对,怎能枉顾民意,一错再错。也有以为不能退让的,一旦退让,则朝廷威严荡然无存,当重惩名为请愿,实则胁迫朝廷的百姓。

但即便是认为不能退让的大臣,也是禀道:“将刁民拿下后,陛下当处置谢漪,否则拿下万民还有万民,请愿之风,必不会止。”

群臣在立后一事上众口一词,连谢党都不再发声,只静默以对,连向来依附刘藻的那些大臣都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民心之前,谁能不惧。

刘藻顿觉一腔悲怆,她正要开口,韩平出列,跪地道:“臣请陛下迎谢相入宫,为婕妤。”

汉初,汉宫中妻为皇后,妾则皆称夫人。并立八品皇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

武帝时,始设婕妤,仅次于皇后,视同丞相,爵比诸侯王。

迎立谢漪为婕妤便是皇帝与群臣各退一步。万民那里也有了交代。婕妤位再尊,也只妾而已,意义便大不相同了。

百姓也知进退,定会见好就收。

这一招,可谓釜底抽薪。群臣皆望向皇帝,看她怎么说。

第126章

孙次卿也未开口,这关头,往下如何,皆决于皇帝,他言与不言皆无差别。

若皇帝头脑尚清醒,便该知这是最好的结果,既保全了谢漪,也清退了万民。她若仍旧一意孤行,孙次卿倒是更高兴,如此一来非但百姓不满,连大臣也会与她离心,以为君王荒诞,不可辅之。

韩平还跪在地上,刘藻神色阴沉,不置一词。大臣们不懂皇帝还在犹豫什么,虽不敢言,却也不那么严肃了,暗地里相互交换眼神。

不能再拖了,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便越来越不可控。

李闻上前,跪到韩平身旁,高声道:“请陛下迎谢相入宫,为婕妤!”

刘藻握紧了拳头,手背青筋绽起,只觉这世间人人都在逼她,谁都容不下她。她双眸赤红,牙齿都快咬碎了。

她想起前几日谢相赠她的那七八尾鱼,想起谢相往蓬莱岛前,她们碰面,她玩笑着道:“妾身明不明,便全依赖陛下了。”

她知道这句话不过是谢相见她紧张,说来逗她欢欣的,可此时想起,刘藻便觉得心像被生生割裂了一般。

谢相那般骄傲的人,要她做妾,刘藻光是想,都觉自己罪不可恕。

“陛下!”又有大臣开口,仍旧是劝她答应。

陆陆续续的,殿上跪了大半,这回反过来了,逼迫她的不是孙次卿与其同党,而是附庸她的大臣与那些一直缄默不语的谢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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